熟悉的橘子味在口腔里散开，明明跟妈妈总是给他买的那种软糖味道一样，为什么现在却觉得很苦涩？可能是糖太苦了，也可能是窗外的光线太刺眼了，小言夕岚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抬手揉了揉，手背上留下一片水光，紧接着，眼里的水闸就怎么也关不上了，眼泪像泄洪般从眼眶里淌下来。

但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

女人见状，拿了一张纸，轻轻地擦拭他的眼角，她没有问原因，只是安慰似地说着：“等你出院，你会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小朋友，还有很多阿姨，今后的人生，会有很多人陪伴你。”

泪水好像怎么也止不住，小言夕岚又将脸埋进了被子里，他知道，从妈妈把他推开的那一刻，他就彻底被家人抛弃了，妈妈连赴死都不愿意带上他。

不过，言夕岚不怨妈妈，他记得妈妈上班累到直不起腰，还是会坚持在晚上回来时，给他带一块好吃的小蛋糕；他记得要债的上门时，妈妈把他护在怀里的温度；他记得妈妈穿上最喜欢的裙子，给苍白的嘴唇抹上红色，带他吃了麦当劳，给他买了小汽车，然后带着他去了公园玩，后来，太阳变成红色的时候，妈妈牵着他的手，跳进了公园的湖里。

一起跳下湖后，7岁的言夕岚并不害怕，有最爱他的妈妈陪着他，他什么都不怕，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他，可是，就在他眼睛闭起来的时候，空气重新钻入了他的鼻子，妈妈对他说了一句“就陪妈妈到这里吧，好好活下去。”

然后，她用了最后的力气把他往岸边的方向大力推了一把，紧接着，他就被那个警察阿姨捞起来，被抱上岸后，言夕岚迷迷糊糊地抬了下眼皮，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妈妈最喜欢的裙子，漂在水面上，之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妈妈……”被子里传出呜咽声，言夕岚的被子被掀开一点，有只温暖的手覆在他的侧脸，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那只手的指腹有一层茧，就像妈妈的手，于是他将脸贴了贴那只手，又轻轻喊了声：“妈妈，我好想你。”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一阵风吹入营帐内，煤油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花闪得隐隐绰绰。

裴江寂为言夕岚擦拭眼泪的手顿了顿，见他原本皱起的五官又舒展开，窝在自己手心里，露出乖顺的神情，便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是梦见了什么？令小言公子这般伤心？”裴江寂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妈妈？有些地区是会这么喊母亲的，所以是想母亲了吗？

宁为夜是梧帝和宫女的孩子，那位宫女在生下宁为夜后，便被当时最受宠的钟妃陷害而投井自尽，那之后他被送到皇后宫里，跟在皇后身边长大，但说到底抚养他的都是宫人，宁为夜与皇后的关系也不算亲近。

那么，此刻的言夕岚，想的是谁？他的母亲会是谁？

听见人的说话声，言夕岚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眶里还含着水雾，光线昏暗，有些看不真切，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刚从梦境中醒来，他的脑袋还懵懵的，胸口的疼痛让他回忆起段老二那劈砍过来的一刀，恍然间，言夕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握住抚摸在自己脸上这只带着茧的手，他嗫嚅地问道：“妈妈，是你吗？我是死了吗？”

眼前的人没有回答，他又继续自说自话：“妈妈，我临死前，梦见你了，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死呢？”他用脸蹭了蹭那只手，语气有些遗憾：“那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不过现在见到你也很好，妈妈，你离开之后，我有努力地好好活着，我在福利院有好好吃饭，小学到大学都有认真学习，有努力赚钱养活自己，我有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转而想到了什么，言夕岚有些惭愧：“不过这一次，我没有办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裴江寂又因为我受伤，我不想再成为谁的拖累……”

那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随即，有些低沉但好听的声音响起：“你不是拖累。”

闻声，言夕岚有些惊愕地眨了眨眼睛，眼神清明了一些，他才看清，眼前的人竟然是裴江寂！他慌乱地想要坐起身，结果牵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别动，躺着。”裴江寂将他扶好，给他检查完包扎的地方，见没有溢出血迹，才重又给他盖好被子。

“我没死？！”言夕岚瞪大了眼睛，眸子里倒映着裴江寂被光照亮的侧脸。

“你还好好活着，放心吧！”裴江寂勾起嘴角，笑着道。

想起刚刚对着裴江寂喊妈妈，以及叽里咕噜的那些话，他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转而又担心裴江寂怀疑自己的身份，于是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裴江寂说：“我刚刚，说的都是梦话，胡乱编的，你……别在意。”

裴江寂面色如常地“嗯”了声，替他把被子拉下来一些，“有什么想吃的吗？”刚刚在梦中，言夕岚的嘴巴一直在砸吧，小裴将军以为他饿了。

言夕岚眨了眨眼，见他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话，便放心地开口道：“我想吃橘子糖，可以吗？”

其实他从七岁过后，就没再吃过橘子糖了，那时候总觉得橘子糖不如妈妈买的好吃，便没再吃过，今天突然梦见了，就想吃了。

裴江寂笑了笑，又揉了揉言夕岚的脸，语气温和地说：“可以啊，不过这会暂时没有橘子糖。”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又从小布袋里，捏出一颗提神用的香丸，拇指和食指夹着，在言夕岚眼前晃了晃，“我身上只有这个，吃吗？”

言夕岚双眼聚焦在那颗小丸子上，嗅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微张着嘴，点了点头。

裴江寂将香丸放入言夕岚口中，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柔软的唇瓣，他呼吸一滞，似有一根羽毛在他的心尖上轻轻挠了挠，酥酥麻麻，痒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裴江寂收回手，捏过香丸的手指轻轻摩挲，喉结滚了滚，眼神却黏在言夕岚的唇上，问道：“好吃吗？”沉静的嗓音里含了丝沙哑。

言夕岚含着香丸细细品味，说不上好吃，有种薄荷的清香，倒是让他的头脑清明了许多。

“还可以。”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将军身上的薄荷味，就是这个吗？”

裴江寂一顿，回想到那时言夕岚在庆祥楼喝醉了说自己香，还以为他是登徒子□□，没想到是在说这个，于是垂眸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喜欢这个味道！”言夕岚眼睛映着烛光。

“那送你。”裴江寂将小布袋放在言夕岚枕边，又道：“等天亮了，我去药铺给你抓药，抓完药再给你买橘子糖，好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