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军帐，裴江寂便急忙派人将已睡下的军医唤起来。

他把言夕岚放在自己营帐的床上，轻轻掀开他的衣襟，想要查看伤口，没想到衣服从里头滑出一本书，书的下角断了，和书之间还剩一小截连接，虚虚地坠着，拖着整本书跌落在地上。

裴江寂还没来得及把书捡起，医师便匆忙赶到。

医师先看到眼前的裴江寂，发现他手臂上的布料零零落落，露出里头好几道刀伤，本欲替他包扎，但将军退开一步，焦急道：“快帮他看看！”

医师这才发现，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言夕岚胸前的衣服被血浸透，黏着在伤口上，为了方便治疗，军医说要把衣服剪开。

小裴将军拿了剪刀但没有递给他，自己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言夕岚伤口处的衣料剪开，轻微的扯动让昏睡的言夕岚皱了皱眉，哼哼唧唧了几句，小裴将军便腾出一只手，安抚似地摸了摸他的脸，不经意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医师见小裴将军这副样子，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惊讶不已，甚至暗自揣度，这会不会就是小裴将军相思症的症结。

衣服很快就剪开了，露出言夕岚被刀刃砍伤后，皮肉外翻的伤口，裴江寂不禁拧紧了眉头，询问道：“这伤是否严重？”

医师小心地检查过言夕岚的伤口，又为他把了脉，才道：“病人刀口不算深，未深入胸壁伤及骨骼心肺，目前来看，以皮外伤为主。”

听完，裴江寂稍稍松了口气，眉心舒展后，又问道：“那他因何昏睡不醒？可是还有其他内伤？”

“病人因惊吓过度，外加失血过多，致使昏迷不醒。”医师从药箱里拿出治疗工具，而后对裴江寂说道：将军放心，“属下先为病人缝合伤口。”

裴江寂点了点头，蹲在床边，帮医师递工具。

伤口缝合包扎好后，医师又检查了一下言夕岚的状态，开了一副药方，递给裴江寂，“将军，天亮后拿着方子到药铺抓药，让病人按照方子，每日服药，静养月余便可痊愈。”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裴江寂接过方子，有些失神地盯着药方看。

医师迟疑了一下，看着裴江寂的手臂道：“需要属下为将军上些药吗？”

裴江寂似才反应过来，顿了顿，道：“嗯，辛苦了。”

医师一边为将军处理伤口，一边眼神不住地瞟一瞟言夕岚，又瞟一瞟裴江寂。

“医师有什么话想说？”裴江寂眼神依旧落在言夕岚身上，但还是注意到了医师的小动作。

医师上药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将军，而后犹犹豫豫开了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恕属下冒昧，但，这位公子，是不是就是将军您的……”

“是他，我日日思念那人。”裴江寂伸出一只手，将言夕岚额前的发丝拨开。

医师了然地点点头，低笑道：“那将军的相思症，可还需要属下医治？”

裴江寂轻轻摇了摇头，唇角轻扬，温柔的笑意直达眼底，声音也少见地柔和了许多：“我认了，为他患相思症，我认了。”这话说出口还是有些羞涩，裴江寂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个透。

医师见状，没再多言，帮裴江寂处理完伤口后，便自行离开了。

营帐内只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言夕岚脸上投下一片静谧的暖色，许是这一天的经历太刺激，言夕岚睡得并不踏实，他梦见了许多事，穿越前后大大小小的事都在梦境里上演……

梦境不连贯，像一帧帧覆盖着噪点的胶片电影，开了倍速一般，不断地在脑海中上演。

忽然，脑中的画面闪现到了病房里，病床上躺着一个吊着点滴的背影，画面一开始比较远，模模糊糊，只能看见一颗黑乎乎圆润的小脑袋，后来，画面如同镜头调了焦，视野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那张脸上颤动的睫毛，言夕岚才发现，这是7岁的自己。

画面一转，他睁开眼睛，眼前是医院的窗户，白纱被风吹起，嗅到春日的槐花香。

他记得这一天，这一天，是他成为孤儿的第一天。

小言夕岚拉了拉被子，觉得光线有些刺眼，将脸埋进去。不一会儿，护士进来帮他换药水，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女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轻轻拉开遮住脸的被子，笑着柔声问他：“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言夕岚见过这个女人，她是一名警察，是她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送到医院的。

小言夕岚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就好。”女人拉过一个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递到他嘴边，“吃吗？”

言夕岚懵懵地张开嘴，将橘子糖含进嘴里，眼睛呆呆地望向窗外，电线杆上站着一大一小的两只鸟。

走廊外路过几个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他的耳畔：

“那女的带着他跳河自杀。”

“他妈死了……”

“听说他不哭不闹，哎，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