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薄手看到刘怀瑾经过身边,并不停留,快走前行,连忙跟上。
火把照处,一队玄甲军沉默地在城门前站着。
刘怀瑾站定,肃穆的目光从每人面上扫过,“诸位兄弟,今晚这一仗必是有去无回!”
玄甲军并不动容,面色如铁,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生死视之如常。
“我辈从军那一天,便等着今日的到来。”刘怀瑾喉头哽咽,顿了一顿,“娘的,死就死,还说个鸟!”
有老兵浑笑,“别驾什么时候这般扭捏,跟醉红楼的姑娘们交接太多了吧。”
刘怀瑾开怀大笑,“来,干了这碗壮行酒,去他娘的,给老子多砍几个人头。”
一匹战马仰天长嘶,敢死队各各举碗大口吞下,并不多言,转身出了城门。
刘怀瑾走上城楼,谢主薄要跟着,被刘怀瑾拦住,“秋桐兄,骑上我的马,从东门去敦煌面见守备鲍浙权,务必要急速派救兵前来。阳关城防,最多支撑两日。”
谢主薄怔了一怔,连忙答应去了。
刘怀瑾拉过边上的黑脸校尉,“准备好了?”
黑脸校尉穿着西羌游骑的衣服,挺了挺胸,“只待别驾令下。”
刘怀瑾脸色凝重,“我让这几十个兄弟去送死,为的就是保你这队人能趁乱杀出重围,到了□□驿,即刻协助魏检校烧毁房屋。我要使西羌军马误以为后方有埋伏,不敢大举进攻阳关,待敦煌救兵到,才能保阳关不失。”
黑脸校尉抱拳行礼,“末将万死不辞!”
“不许死!死了还怎么去□□驿,全城百姓指望壮士了。”
黑脸校尉重重点头,不再虚礼,招呼一声,几名西羌装束的玄甲军,骑上战马,隐入城门的阴影中。
天地一片黑暗,刘怀瑾在城楼上只见敌营中灯火与天上疏星相接,没有分际。
敢死队在暗中潜行,刘怀瑾什么也看到,只觉凉风嗖嗖,他紧一紧衣领,方觉手心中已是一层薄汗。
接近敌营时,敢死队的火把陡然亮起,高高的城楼上看下去,这队火把宛如一条小蛇,蜿蜒而入一片巨大的沙漠中。
西羌军队太过托大,未设犬齿护栏,万想不到,小小关城,居然派出兵马夜袭,被这队不要命的太岁杀进冲出,更被点燃了几具帐篷。
无奈兵力悬殊,萤火终难与苍穹争辉。
刘怀瑾在城楼上,眼见这点点火吧一个一个熄灭,伫立良久,不发一言。
晨曦微露,敦煌城出现在天边。
方济生一夜未眠,眼中血丝遍布,马车穿过城门,踩上青石板路,答答的马蹄惊醒了梅娘。
她探出头,揉揉眼睛,“敦煌!”
方济生指指仍在沉睡着的霜夕,示意她噤声。
敦煌比阳关大了不知多少,制豆腐的小摊已然支起,一团水汽氤氲,人影憧憧。
车停在一边,梅娘下了车去买吃食。
晨曦微露,云层依然企图阻挡住阳光,以徒劳地保留人间的冷寂和漠然。但是阳光依然粗暴地扯开云彩的裙袂,照在楼角的彩绘上,艳丽而亢奋。
梅娘恍惚起来,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一个蛮横的清晨。那个马贩子的呼噜声吵醒了她,她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娘的头发散落到床边。她推开房门径直上了大街,街角上朦朦胧胧的一堆人挤在一起吃早点,她不饿——自从跟着这个马贩子走,娘俩都吃饱了肚子——她只是闻到了烤面皮的味道,脚步不由自主地向有吃的的地方走去。
“我媳妇儿现在比我能吃,肚子里肯定是个儿子。”一名精壮汉子端了一大碗馄饨,快速放到桌上,“哟呵,还挺烫。”
边上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呵呵一笑,“胯大生儿子,瞧你媳妇儿现在瘦的,多半是闺女。”
“我媳妇儿……”精壮汉子鼓起腮帮子对着热馄饨吹了几口气,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儿,“你行,山那边洞里的佛像你是没少画,佛祖保佑你儿女双全。可我也没少运石头呀,这头胎怎么也先来个儿子,给我这三代单传的家谱上先添上一笔,我爹娘才放心。”
那边的胖女人闻言冷哼一声,“闺女怎么啦!先开花后结果不是应该的嘛!”
“三娘说的对。”精壮汉子吸了一口热汤又慌得吐出来,“烫嘴,真是心急呀,要是能不开花直接结果,那不是更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