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夕复又靠在被子上,望着天,“这要是打起仗来,老百姓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哎呀,打不打仗也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说了算的,那是皇上的事儿。”梅娘说,“别躺着了,瞧你,头发都乱了,坐好了,我给你梳梳头发。”
霜夕背过身去坐好,“姐姐,你怕打仗么?”
“不怕,”梅娘理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擎着梳子,“呀,你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怕什么,六岁我就从战场上走过,霜夕啊,你知道战场上是什么味道么?”
“血腥味吧。”
梅娘笑了,“不是,是屎尿的味道。人死的时候,都会大小便失禁,这种味道比血腥味要重很多。”
霜夕回头,梅娘按住她,“别动。姐告诉你,打仗没有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饿。”
霜夕嗯了一声,沉默不语。
头发梳好了,梅娘前后看看,“多俊啊,也不知道哪个兔崽子上辈子积德,将来娶你作媳妇儿。”
“哎呀!”霜夕娇嗔,“不兴这样说人家的,我才不要嫁人呢。”
“呸!我才不信你呢。”梅娘点着她的额头,“你是没碰到可心的,要碰到了,哼,哭着喊着要嫁给人家。”
“你还说,你还说!”霜夕伸手到她腋下胳肢她。
“咯咯咯……”不想这招却是梅娘的命门,她立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放手,别、别,救、救命!”
两人滚作一团,待累了方才住手,霜夕的头发早又乱了。
“瞧你,疯婆子。”梅娘推开霜夕,把腿从她身下抽出来,“一直没问你,你怎么到阳关来了,不是住在长安么?”
“我?”霜夕敛了笑容,转头瞧了梅娘一眼,又转过头去,“我有什么好说的,自小被逼着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不是和我娘去庙里进香,就只能成天待在花园里。”
梅娘感叹,“你家还有花园啊,啧啧啧。”
霜夕意兴阑珊,“有什么不同,年年岁岁开着一样的花!”
“他们逼着我嫁人,我才不要嫁个不认识的人,就跑了。”霜夕靠在梅娘的肩上,“跑出来了,才发现出了花园,我什么都不懂。”
“你呀,你这么跑出来,家里人该多着急。”梅娘轻拍她,“女人横竖都要嫁人的嘛。”
“那你怎么不嫁!还来说我,你不是现在一个人嘛,再嫁不是难事。”霜夕对着梅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敢要我?再说公公也见老了,我得养活他。其实,他也不是我亲公公,石头是他娘带着嫁给我公公的。”梅娘回了她一个白眼,“我一个寡妇,心早就死了。”
“哼哼哼!”霜夕一根手指指着她,鼻子连哼几声,表示轻蔑。
“哼什么哼,你个小妮子肚子里又憋什么坏水呢!”梅娘作势拍开她的手。
“我问你,”明知没人偷听,霜夕仍凑到梅娘耳边,小声问,“那天晚上,你跑到孙秀才屋里干什么去了?”
梅娘立时飞红了脸,“要死了你!”
霜夕看梅娘的神色,虽然脸上捉狭笑着,心却沉了一沉。
“才没有,你不要瞎想。”梅娘犹如被踩了尾巴的小鼠,慌乱解释,“我是去给他送饭的。”
“他跟你何亲何故?再说了,送饭干嘛还要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
“呀,你这小妮子是认真要审我了!”
“心里没鬼,你怕什么呀。”
“哼,老娘我坦荡着呢。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梅娘胸脯拍得山响,终不免有些心虚。
“我是可怜他。孙秀才家原是陇西望族,不知因何被抄家灭族,躲来这里。初来几年还好,后不知为何走露了消息,他父母被押解回京了,一准是被砍头了。可怜只剩下孙秀才一根独苗,当时他年纪还小,官家兵卒来时,他被杨三婶子捂着嘴不让喊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被串起铁链拖走,杨三婶子的手被他咬得稀烂啊。最后还是杨三婶子把他当自己儿子养起,前些年杨三婶子病着,也算给了秀才尽孝的机会,走的安祥。”
霜夕听得泪眼婆娑,“孙秀才小小年纪哪里受得这般苦!”
“他活该!孙秀才在我眼里,就是这个。”梅娘伸出手,大拇指顶住小指的顶端,“老娘哪只眼睛瞧得上他!”
女人总是这样心口不一,要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撇清与一个男人的关系时,说出来的话往往残酷而冰凉。
“你瞧他那幅酸文假醋的模样,成天游手好闲,吃了东家吃西家,没一点正经营生。”梅娘的鄙夷语气,呵气成霜,“驿站里的人,谁用正眼瞧过他呀。”
“孙秀才读书多,科举入仕,未必不是一条正途。”霜夕为孙秀才辩护。
“吓!就凭他!太阳从西边出来么。”
霜夕见梅娘刻薄如此,心中反而安定。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霜夕不以为然,“秀才云中白鹤似的人品,沉沦小驿,受人所谤,也在情理之中。”
梅娘没有听懂霜夕在说什么,仍一味贬低孙秀才,“他这只癞蛤蟆上不了称盘……”
“好啦,瞧你说了一大堆,人家相信你是清白的了。”霜夕推梅娘的肩膀打断她。
“那当然是清白的了。”梅娘梗着脖子,不提防车行至一块石头上,她被弹起,脑袋重重撞到车顶上,“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