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车中
“妈呀,吓死我了。”霜夕待车马出了驿站,方才将车窗掀个小缝往外瞧,“没跟上来吧?”
“没有,别怕,有我在。”梅娘翻出包袱里的云锦衣衫,“公公不在,我到了阳关还要穿你这件衣服。”
霜夕取下头上的面纱,苦着脸,“这两天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都是冲着公主来的。”
“谁说不是呢,自我嫁到这个小驿站就没出这么多事儿,哪里想到好好的人就被杀了。”梅娘犹心有余悸。
霜夕翻开车角的被褥,熟练地取出最下面的一个小盒,抽出一块玉佩递给梅娘,“现在就换上那件衣服吧,系上这个。”
“哎呀!”梅娘手抖抖的摩擦,“这么大一块翡翠,得多少银两!”
霜夕不以为然,“到了阳关,我哪儿也不去,这边关真是不太平。”
梅娘疑惑地盯着霜夕,“你怎么知道这车里有玉佩?”
“呃,所有的车里不是都有这个暗盒么?”霜夕轻咬嘴唇。
“是吗?”梅娘扑到车角,翻出暗盒,急切间却找不到搭扣,“这怎么打开?”
霜夕伸出一只手指,轻轻一点,盒盖应声而开。
里面只有一块绫罗,梅娘扯将出来,眼前一亮,洁白的底色下一只七彩的凤凰振翅欲飞,各色丝线绣得紧密,不知费了宫庭绣娘多少功夫。
“哗——”梅娘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出声。
霜夕瞧着好笑,拍拍她,“没见过呀。”
梅娘凑近了线看针脚,“我的娘,这是什么绣法,多巧的手才能绣成这样儿。”
“这不算什么,等你到了长安城,咱们去绣春坊,婷姐姐绣得才好,宫里的菩萨都是她绣的。”
梅娘无限想往,“长安城——”
“西市才好玩呢。”霜夕舒服地靠在被子上,“那里什么都有,我家的墨都由葛家纸庄供的,松烟香特别好闻。可是家里人不让我去,只许在东市转,东市尽是些珍珠琉璃,不好玩儿。”
“长安的城墙好高啊。”梅娘自言自语。
“嗯,我的绣楼上能看见城墙的兵丁,还能看见城外归恩寺的舍利塔,我的寄名帖还在那里放着呢。”霜夕轻叹一声,“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去取。”
“归恩寺的稀面糊好喝,可是一顿只赊一碗。”梅娘偷偷将眼泪抹去。
“你去过归恩寺?”霜夕并未注意梅娘鼻音重浊,“那你在长安哪里住啊?”
“没有,”梅娘吸了吸鼻子,“长安城不给进,难民太多。”
“难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霜夕好奇地问。
“那年,我爹死在运河工地那年,我娘带着我离开江都,到长安的时候已经腊月了。”梅娘细诉前尘,往事历历在目,纤细的手指上生满了冻疮,捧着一碗稀面糊,要喝得快,慢了就凉了……
喝得快,饿的也快。
长安那么大,城墙那么高。
后来,跟着娘,娘跟着一个马贩子,走到了□□驿,马贩子离开的时候,给了母女俩一人一个肉馍。
霜夕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上前襟。
梅娘反倒坦然,伸手帮她抹去泪珠,“都过去了,谁还没过过点苦日子。”
霜夕摸着她的手,只觉掌纹粗糙。
“你知道,多难的事儿,过来了,就不叫事儿了。”梅娘淡淡一笑,“那些日子都不算什么,最难的是那年……”
梅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算了,跟你小孩子说这些干嘛,都是老黄历了。”
霜夕摇头,“姐姐,你经历的这么多事情,我根本想不到,你说说吧,我想听。”
“那年,那是我嫁给石头的第二年,天特别冷。我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公公让婆婆和石头去阳关买粮。”往事不堪回首,梅娘也禁不住红了眼眶,“一早出了门,走的就是这条路,到了天黑还没回来。”
“唉——”梅娘长叹一口气,“找到他们时,已经被狼群啃的不剩什么了。”
霜夕双手捂着嘴,克制着不哭出声来。
“我的孩子也没了……”梅娘双手狠狠一抹脸上的泪,“活着,人活着最重要。”
霜夕扑上去,伏在她的肩头放声痛哭。
“好妹妹,别哭了,我想通了,不管老天怎么无情,都要活下去。我们把那车粮食拉回来,照样吃。”
霜夕渐渐住了哭声,“老百姓的日子,原来过的这么难!”
“难吗?不难。”梅娘撇嘴,“现在的日子不是挺好过么,只要不打仗,日子就能过得红红火火的。”
“你说,西羌要是迎不到公主,是不是和亲失败,就会打仗了?”霜夕皱着眉头。
梅娘笑了,“你怎么跟孙秀才一样了,嘴里天天念叼着天下大事,连顿饭也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