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太上皇说,战场胜负,与马弁何干,自裁三缕长髯,为我抵命。”刘怀瑾长叹,“贱躯何足惜,累及太守割发断须,刘某从此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若说体察,倒是太上皇待老夫不薄,一路提携,念及近年躯残体弱,给个专管钱粮的晋阳飞骑尉当当,颐养天年。不料晋王登基,竟差遣老夫到这阳关作个鸟别驾,眼见西羌寇边之心日盛,这把老骨头,多半要葬身于此了。”
“唉——”谢主薄陪着长叹,“东宫与晋王府相斗,由来已久,太上皇也是左右为难,以至激成北宫门之变。”
“哼!”刘怀瑾重重哼了一声,站住,街上人来人往,因二人微服出行,并未有人注意,落叶翻滚,秋意渐浓,天光一片萧瑟。
“秋桐兄啊,”刘怀瑾拍拍谢主薄的肩膀,“你我虽官有尊卑,相识时间不长,我却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一点即通。”
“别驾厚爱。”谢主薄忙低头拱手。
“你真以为晋王是在与东宫争位?”刘怀瑾掂着一缕残须,语意苍凉,“他赵栋一直是在与太上皇争位!”
初闻大逆不道之语,惊得谢主薄一身冷汗,无言以对。
刘怀瑾踱至市集,取了散铜板买了花生,分给谢主薄一半,“说到底是两派之争,积重难返,势如水火,晋王怎止于东宫,明明夺的是皇位。”刘怀瑾端着手中的花生粒,“这花生怎甘于终日屈居人下。”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谢主薄捧着手中的花生,一粒未敢送入口中。
“你看陇西孙氏,封户万邑,势力之大,堪称遮云蔽日,一朝破败,竟成焦土。我料,自北宫门血乱之后,当初跟随皇上起兵的士族中又要有很多步孙氏后尘了。”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谢主薄低头沉思,“当年孙氏有夫妻两个躲到□□驿,仍然被朝廷捉了去,路过阳关,就关在死牢里,我去看过,递了碗水给他们。他们虽身处逆境,正襟危坐,不减从容,确是大家风范。”
刘怀瑾点头,“年轻时,我也曾路过孙氏庄园,行军两日,竟然没有走出孙氏地界。大军逶迤,沿途孙氏皆有供给,银子花得若流水一般,三里酒食,五里长棚,鸡鸭鱼肉,积山填海。”
“何曾想,偌大家族,仅余二口,囚于七尺之地,求一碗清水而不可得。”谢主薄感概,“听说当年孙氏‘过云楼’藏书颇丰,我等读书人视为圣地,期盼有生之年,能进内一阅,可惜至今无缘得见。”
“过云楼,过云楼,过眼云烟——”刘怀瑾眯起眼睛,抬头望着醉红楼,“当时所见,过云楼并没有这座醉红楼高,也只有三层,画廊飞檐亦并不如何奢华精美,难得的是楼中所藏,据称万卷不止,海内孤本不胜枚举,孙家子弟历代批阅,所见所得,所思所想,皆成浩海。”
“是啊,当年流传一句话。”谢主薄极目远眺,“入得过云楼,便知天下兴废事。”
“知天下兴废,独不知自身沉浮,现在过云楼此时是否仍伫立田舍间?”
谢主薄摇头,“可惜啊,孙氏宅第,几番易手,听说早已废弃了。只是,每一个读书人,心里都有一座过云楼,烟云虽过,初衷不改啊!”
刘怀瑾站住,嘴角一丝冷笑,“秋桐兄啊,你瞧,这娼楼妓馆,迎来送往,全无真情,却经历多少次改朝换代,战事屠戮,依然傲立不倒。读书人苦心孤旨,却守不住一座藏书楼,这是为何呢?”
谢主薄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刘怀瑾拍拍他的肩,“远大志向固然可敬,却容易破碎,唯有欲望永远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