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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皇图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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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蛮脚底生风,腰身剧烈摇摆,身上的牡丹花图案尽情绽放,整个驿站仿佛也因她的跑动有了生气。

孙秀才提着一小坛酒,放到门口的石台上,回身端详门楣上的匾额。

“陇西过云楼”五个楷书大字已是多年前写就,依稀可见当时自己运笔时的稚嫩与僵硬,难得的是一笔一划间倾注的心力。孙秀才问自己,如今再写一遍,是否还能保有当年慎终追远、报本反始的赤诚之心?

犹忆当年父亲握着自己的手,抓着笔,在纸上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几个字。

父亲长立于祠堂,面对祖宗牌位,谆谆教诲,言犹在耳,“为士者当谨身修行,退为有本之学,进为有用之才,且上可以继祖宗之传,下可以绵子孙之绪矣。”

孙秀才抚摸着匾额,长叹一声,“不肖子简竹,自经丧乱,轨辙颠覆,未能光耀门庭,愧对宗庙!”

他提起酒坛,抬衣袖擦擦眼角泪花,转身蹒跚而去。

“秀才。”驿门下,一人与他擦肩而过,打了个招呼。

孙秀才抬头,却是“兵部尚书”,也只得点头作答。

“兵部尚书”站住,望着孙秀才的背影良久,他吸了吸鼻子,跟着出去。

“秀才,”他快走几步跟在孙秀才后面,“秀才,这是去哪儿啊?”

孙秀才站住脚,脸色凝重,“魏植恩,今日是杨三婶子忌日,你要一道去么?”

“兵部尚书”略一沉吟,眼光未离他手中提的酒坛,“秀才,我去京城时,你托我打听你父母下落……”

孙秀才面色一变,停下脚步,“可有线索?”

“虽不确实,但我还是想和你说说。”

“快快道来。”

“兵部尚书”四下望望,“这里不说话之处,你随我来。”

魏植恩一边走,一边拣拾路边柴火,及至翻过一座小丘,他在地上寻一处翻动过的新土,示意孙秀才坐到边上巨石上,他则将柴火聚起,打火点燃。

孙秀才不明他何以如此大动干戈,只为大白天在旷野点一堆篝火,但并未出言相询。

魏植恩拍拍手中尘土,坐到他边上。

“秀才啊,简竹兄。”他靠在巨石边缘,乱发丝丝缕缕从帽子中挤出来,已呈灰白颜色,“你还在怪我当年报官抓你父母吧。”

“不必再说,”孙秀才别过脸去,眼角抽动,“无非职责所在尔尔,你已说过多次。”

“唉——”兵部尚书长叹一声,“孙秀才啊,我的确是有不得已之处。当年你父母在孙家灭族之后带你躲到这里,与我情同莫逆。但官命难违,捉拿你们一家的圣旨和官差的铁链子就放在我的桌上,我一个小官儿又能如何?”

“于是你就带着官差来我家了,还掴了我爹一掌!”孙秀才冷哼一声。

“我有愧啊。这些年在京城我一有机会就打听你父母的消息,时间久远,并没有被诛的痕迹,有人说被发配岭南,也有人说曾在巴蜀见过。”魏植恩站起身来,极目远眺,“想当年陇西孙氏,关陇八柱国之一,叱咤风云,号令乾坤,何等壮观!”

事涉家族辉煌,孙秀才受其感染,也负手而立,一轮红日,撞破层云,群山恢弘,四野苍茫,他长啸一声,激越百里。

“此时安能无酒!”兵部尚书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尽管豪情荡胸,孙秀才还是能发乎情止乎理的,忙把酒坛藏到身后,“老魏头,几句话就想骗我的酒喝,太小瞧孙某了吧。”

魏植恩讪笑收手,重又坐下,“当年你们家那么大的产业,进封梁国公,怎么为了几亩田就被人家给举报了?”

孙秀才摇头苦笑,“庄田小事,怎能动根基,构陷孙氏谋反,才是灭门的主因。”

魏植恩拍拍额头,“秀才,听说是因为一本书,难道孙家真的有《纵横术》这本书?”

“没有!都是世人以讹传讹。”孙秀才警觉,断然否认。

魏植恩点头,“我想也是,但是无风不起浪,众人传的有模有样,说什么得了这本奇书,下可为诸侯,中能成一国之君,上者可乘龙御凤,飞升成仙。能不让别人惦记嘛。”

孙秀才冷笑,“无稽之谈!孙氏若真有这本书,何至于被屠戮殆尽。”

“我这些年供职长安,亲身体会朝廷里的血雨腥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魏植恩取了株蓑草叼在口中,“要是能再到回当年,我肯定不会一纸官报教你们骨肉分离。”

孙秀才看他说的恳切,事过境迁,也不愿再添责备,“唉——我不知是该怨你夺亲之恨,还是该谢你完卵之恩!”

魏植转瞪圆了眼,“我报章里根本就没写你,否则官差怎能不除恶务尽。当时你还是个孩子,怎忍心让你跟着千里流徙。”

“哎呀!差点忘了。”魏植恩猛然想起,跑到篝火前扒拉几下,刨出一个泥团,用力拍开,竟是一只鲜嫩美味的熟鸡。

孙秀才怔怔地望着,咽了一下口水,“这是吴大娘的鸡子儿?”

“秀才,”魏植恩指指他身后酒坛,“这鸡我已腌制许久,配你的酒如何?”

孙秀才天人交战许久,子曰:君子不饮盗泉之水。并未讲不食旷野之鸡,更何况我以酒交易,并不算偷窃。

诗书传家的祖训终于敌不过扑鼻的香气,孙秀才眉开眼笑,馋涎欲滴,启封酒坛,“撕作两份,鸡屁股给我。”

残阳如血,风声凛冽,孙秀才站起身,从嘴里吐出吮剩下的鸡骨,朝着夕阳的方向丢过去,“万古风流半盅酒,皇图霸业鸡骨头!哈哈哈……”

“好诗!”魏植恩大拇指翘过头顶,“妙绝!”

孙秀才立于危石之上,闭目扬起双臂,“我陇西孙氏,状若鲲鹏,如今跌落尘埃,控地百尺,掘土取虫,果腹之鸡,安有风云九万里之志!”

“秀才啊,也许你到了老身这个岁数,才能明白鸡的快乐。”魏植恩轻抿一口烧酒,“你这一天天就抱着本书,现下马上秋天了,也到了科举的时候了。”

孙秀才接过酒坛,仰天一口,被呛的咳嗽,“咳咳,待我金榜提名,当于长安城头拔云破日,再振我孙氏百年基业!必教这茫茫戈壁遍开桃花,使群山倒耸,令江河逆流……”

“待你金榜提名,给我一鸡一酒足矣。”魏植恩帽子已滚落在地,灰发散乱,“让我终老于此,黄泉路上作个醉鬼。”

“哦,”孙秀才靠在“兵部尚书”身上,用手指戳他胸口,“这次你从长安回来,除了头发白了,似乎胆子也变小了。”

“长安——”魏植恩眼神迷离,“在长安当差这么多年,我却想不起它的样子。只记得西市酒肆那个舞姬的胡旋,她一直停不下来,每天路过,她都在旋转,从始至终,我都没看清她的面容,只记得那道曲子。”

魏植恩闭起眼睛来,轻声哼唱起一段旋律,小调婉转,轻快悠扬,由他苍老漏风的嘴里哼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西域古乐《沙雅》,怪不得你,这首曲子本就无始无终,反反复复,酒不停,曲不停。”孙秀才在沙上画了个人脸,又用脚擦去。

“此曲节奏并不快,应当能看到舞者的面容,是你喝的醉眼惺忪了吧。”孙秀才指着天边半落的残阳,“瞧,那团火要把山点着了,呵呵。”

“呵呵,”魏植恩冷笑,“你只知道太阳是落到山下的,可是在长安城里,你看到太阳是落到城楼后的,那城楼高大,你会觉得站在上面就能摸到云彩。”

“尤其是晚上,你在城墙上巡逻,看城中灯火与天上繁星辉映,如同仙境,等你走到北宫门……”魏植恩顿住,长叹一声,这声叹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鲸吸一口,借酒浇灭心中块垒。

“那天我在北宫门上,只看到晋王妃,在黑压压的玄甲军中间,只有她穿着亮丽细铠,雨丝从她身上掠过,打湿了她的头发。”魏植恩喃喃自语,“她就那样在雨地里静静站着,你懂什么叫风华绝代么?明明离得很远,可我却觉得近在眼前。那一刻我觉的时间都停止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等我回过神来,只剩下一地的血。”

孙秀才怔怔地望着魏植恩,不懂他在说什么。

“一地的血啊!不一会儿就被雨水洗去,渗入宫砖下面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植恩喝了最后一口酒,将酒坛扔到石上磕碎,“秀才,你道朝堂和江湖有什么分别么?”

孙秀才扶他起来,望着太阳完全落山,“朝堂是建功立业的所在,江湖则是避世隐居的去处。”

“兵部尚书”笑的苍凉,“我的帽子呢?”

“秀才,你这样想也是对的,毕竟你还年轻,有大把时间去追逐去体会。”接过孙秀才递过来的帽子,胡乱戴在头上,魏植恩淡淡地说,“朝堂之上,身不由己;江湖之中,自私自利。慢慢你就懂了。”

回去路上,星斗列阵。魏植恩突然悠悠开口,“那个舞姬,实在是身不由己,庙堂江湖,其实都是歌舞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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