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退回去,和周念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从公司到这里只有一条路,那是一条不太堵的路。陆延舟说他堵在路上,大概是去了某个地方。
仪式开始前五分钟,陆延舟从楼梯口出现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系着沈砚庭送的那条暗红色领带,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沈砚庭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走过去。
“这是什么?”
“你爸最爱吃的。”陆延舟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今天是他的忌日。你忙了一早上,肯定没吃。吃完再上台。”
沈砚庭端着那碗面,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荷包蛋,蛋白的边缘煎得微焦,是他爸最喜欢的火候。他看向陆延舟。这个人今天起得比他还早,他以为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原来是在厨房里煎荷包蛋。
“你怎么会做阳春面?”
“问你妈的护士。以前你爸住院的时候,你妈每天都会让护工帮你爸带一碗阳春面,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陆延舟把筷子递给他,“我学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了,蛋煎碎了。今天是第四次。”
沈砚庭低下头,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汤很鲜,面很筋道,荷包蛋的火候刚好。他把面一口一口吃完,一滴汤都没有剩。然后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陆延舟。
“好吃。我爸会喜欢的。”
“嗯。”陆延舟伸出手,用拇指把他嘴角沾的一小片葱花轻轻擦掉,“上台吧。”
沈砚庭站在三楼的展览空间里,对着所有来宾致辞。他的身后是沈重山那幅“诚信为本,实业兴邦”的字,面前是满屋子的故交旧友和年轻创业者。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他的白衬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今天三期开业,我想讲一个人。”他说,“我爸。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我连他的葬礼都没能好好办。所有钱都拿去还债了,骨灰盒买的最便宜的,花圈是亲戚凑的。那时候我觉得我特别不孝。”
台下很安静。
“后来有个律师跟我说,你爸帮过的那些人,很多都来了葬礼。只是他们站在殡仪馆外面,没有进来。因为他们怕进来了,债主会以为他们和我家还有牵连,反而连累我。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爸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走的。他送出去的那些福报,一直在他身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的陆延舟身上。陆延舟站着,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站姿笔直,表情平静。但沈砚庭看到,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红。这个人在外面从来不掉眼泪。这个人永远都是把所有的情绪压在最底下,只露出最上面那层波澜不惊的冰面。
“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他。是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赵伯年赵叔,今天也来了,他虽然和我男朋友在董事会上吵过架,但他这次投了弃权票,没有帮他儿子对付我们。所以我敬他。”沈砚庭端起手里的水杯,朝坐在角落里的赵伯年举了一下。赵伯年拄着拐杖,微微点了下头。
“林竞舟林总,一直在追加投资,从来没有催过回报率。他把每一杯美式都喝完了,把每一份合同都签了。宋予微宋小姐,联手对抗外部收购,换来了真正的尊重。”
“还有一个人,”他顿了一下,“我答应过他不在公开场合提他的名字。所以我就不提了。但他今天早上给我做了一碗阳春面,是我爸最爱吃的。他在路上堵车,不是真的堵——他去给我爸扫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延舟。陆延舟站在原地,左嘴角比右嘴角翘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今天的主题不是开业。”沈砚庭把水杯放在桌上,看着所有人,“是回响。我爸以前说过,你做的每一件好事,都会有回响。可能不是今天,可能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会回来。我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我说的话。我需要的是——你们相信这件事。就像我当初相信陆延舟一样,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他是混蛋,我也信他。”
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
仪式结束后,何安在角落里擦眼镜。周念念凑过来问:“何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何安把眼镜戴上,眼眶红红的,“就是觉得——我老板,终于熬出头了。”
周念念也红了眼眶。她想起三年前刚进陆氏的时候,陆延舟给她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永远不会笑的人。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天生的。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会笑——他只是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打包好,寄存在了一个叫沈砚庭的地方。
沈砚庭把沈砚清带到他父亲的展览柜前。柜子里放着那张“诚信为本,实业兴邦”的字,旁边是沈重山和沈砚清父亲的合影。沈砚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上次说,我比你爸更狠。”沈砚庭说,“其实不是。我只是把我爸教的东西,用了三年才学会。”
“什么东西?”
“输了不丢人。丢人的是输了之后,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沈砚庭看着那张合影,“你爸和我爸当年一起创业的时候,也输过。他们输到连厂房都被银行收走过一次。但他们没有互相怪罪,而是一起想办法把厂房赎回来了。我爸说,兄弟之间,最难的不是共富贵,是共患难。”
沈砚清的喉咙动了一下。窗外有人在外面喊沈砚庭的名字,说媒体要采访。
“去吧。”沈砚清说。
沈砚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沈砚清站在展览柜前,看着那张老照片。照片里他的父亲还很年轻,笑得很开心,搂着沈重山的肩膀,两个人看起来像亲兄弟一样。
沈砚清对着照片轻轻说了一句:“爸,我可能不如他。但我以后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