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拥抱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公司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何安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天他去陆延舟办公室送文件,推门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习惯性地敲了一下就推门进去,然后看见了让他瞳孔地震的一幕。
沈砚庭站在陆延舟的办公桌旁边,弯着腰,正在给陆延舟看电脑上的什么。陆延舟一只手搭在沈砚庭的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
近到沈砚庭的头发几乎蹭到了陆延舟的脸颊。
何安推门进来的一瞬间,两个人的动作都没有任何变化——显然他们并不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
倒是何安自己,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放桌上。”陆延舟头也没抬。
何安放下文件,几乎是飘着出了办公室。他回到工位上,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才勉强平复心情。
旁边的行政小姑娘凑过来问:“何哥,怎么了?”
何安摇摇头,表情深沉:“没什么。只是见证了历史。”
行政小姑娘一脸茫然。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对何安的内心戏一无所知。
“你看这里,”陆延舟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下季度的预算,这部分需要重新核算。你上次提的那个模型可以用上了。”
“那个模型还在测试。”沈砚庭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我再跑两遍数据,确认没问题了再给你。上次你说我拿半成品糊弄你,这次我可是长记性了。”
他的声音就在陆延舟耳边,气息扫过陆延舟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
陆延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陆延舟坐直了身体,“你继续。”
沈砚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讲那个模型的逻辑。
陆延舟没有在听。
他在想,沈砚庭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算了。不管什么意思,多看几眼再说。
下午,宋予微带着团队来了陆氏,这次是正式的商务洽谈。宋氏那边来了七八个人,陆氏这边也摆出了相应的阵仗。陆延舟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沈砚庭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这个座次是何安提前安排的,因为按级别沈砚庭应该坐在后排,但他现在的实际工作内容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助理的范畴。何安请示陆延舟的时候,陆延舟只说了一句“坐我旁边”,然后就定了。
会议开始,双方就望江地块的合作细节展开讨论。宋予微坐在陆延舟对面,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干练又不失女人味。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沈砚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讨论到冠名权的时候,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宋氏的财务总监提出了一个观点:如果主冠名权归沈氏,那么品牌溢价的部分应该完全由陆氏承担。
“这不合理。”陆延舟的财务副总立刻反驳,“品牌溢价是双方共同受益的,怎么能全算在我们头上?”
两边你来我往地交锋了几个回合,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僵持的时候,沈砚庭开口了。
“可以按阶梯式分配。”他的声音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前三年品牌溢价归陆氏,三年后按比例分成。这样宋氏前期不需要承担风险,后期的收益也有保障。具体比例可以根据冠名品牌的估值来定。”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财务副总推了推眼镜,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然后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可以。”
宋予微看了沈砚庭一眼。目光里带着意外,也有几分欣赏。
“沈助理这个方案我认可。”她说,“具体的数字,我们接下来可以再谈。”
会议结束后,宋予微在走廊里叫住了沈砚庭。
“沈助理,”她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没想到你对商业地产也这么了解。那个阶梯分成的方案,是你临时想的还是事先准备的?”
“提前做的功课。”沈砚庭回答得不卑不亢。
“做功课做到这种程度,”宋予微看着他,“看来你对陆总,是真的上心。”
她把“上心”这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沈砚庭微微一笑,没接话。
宋予微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团队走了。
何安在茶水间目睹了这一幕,端着杯子喃喃自语:“这简直是修罗场。”
周念念正好也在,探过头来问:“什么修罗场?”
“你不懂。”何安深沉地喝了口水,“有些战争,表面上是商业谈判,实际上是……”
“实际上是什么?”
何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实际上,是他老板的终身大事。
当天晚上,陆延舟在书房看文件,沈砚庭在客厅看电视。两人隔了一堵墙,各自安静。
沈砚庭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沈先生你好,我是XX猎头公司的顾问,我们上次在咖啡厅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沈砚庭想起来了,是那个发际线有些危险的年轻人。“有事?”
“是这样的,我们手上有一个非常优质的职位,年薪一百八十万,加期权。对方公司对您的履历非常感兴趣,想问一下您最近有没有时间——”
“没时间。”沈砚庭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沈先生,您别急着拒绝,这个职位的成长空间非常大,而且薪资待遇比您现在——”
“我现在也有工资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这位猎头提前做过功课,知道他之前在陆氏是零薪水的:“那……涨了?”
“涨了。”沈砚庭理直气壮地说,虽然实际上陆延舟还没正式给他定工资,“而且我老板——”他顿了顿,“对我挺好的。”
猎头又挣扎了几句,被沈砚庭以“正在看球赛”为由挂断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但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
陆延舟确实对他挺好的。
书房里,陆延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安发来的微信,内容是:“沈助理刚才拒绝了一个猎头的电话,说‘我老板对我挺好的’。”
何安发给他的时候还在想,这条通风报信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多事了。但很快他就收到了回复。
陆延舟:“嗯,知道了。”
何安捧着手机等了三分钟,没有等来下文。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他老板根本不需要他通风报信。这两个人之间,早就有了比任何人都坚固的默契。
他只是个旁观者,被喂了一嘴狗粮还不自知。
周五下午,沈砚庭请假去了一趟墓园。
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秋天的墓园很安静,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小路,踩上去沙沙响。沈砚庭抱着一束白菊,一步一步走到父母的合葬墓前。
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沈重山,苏婉清。
他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拂去碑上的落叶。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白菊的花瓣微微颤动。
“你之前跟陆延舟说的话,我都知道了。”沈砚庭在碑前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你说让那个傻子照顾我。他确实是傻子——用自己的钱帮我还债,还骗我说是欠他的。”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银杏树。
“你们俩还挺像的。都是什么都不说,自己扛着,然后让我觉得全世界只有我是坏人。妈,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他三年。”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没有停。
“我恨他趁火打劫,恨他高高在上地给我一份协议,恨他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结果到头来,他是在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