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之中有一个垃圾人，必须在一周之内找出他，不然我们都得死。】
这张纸条出现在张蔚风被关进这栋别墅的第二天，门窗被封死，屋子里到处都是监控器。
他寻找出口无果，却在餐厅的《拿破仑一世加冕大典》油画后找到了一张被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安静一下，大家听我说!”
发出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油亮的大背头，西装革履却不合身，喜欢装腔作势，居高临下地看人。
接着，他又敲了两下手中的高脚玻璃杯，高声清了清嗓子。
“大家放心，我有办法离开这里，只要在我的手下来营救我之前，大家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我离开的时候一定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眼下我作为这里最年长的一位，理应担任起监管职责，所以昨晚我临时制定了一些规则，大家吃完饭后都来看看。在离开之前，请大家务必要遵守规矩，不要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中年男人叫赵国鹏，自称是某领域龙头企业的高层领导，几天前去工厂视察被人敬了几杯酒，醒来就在别墅里了。
一时间餐厅里的其他七人各怀心事，有人悄然寄希望于中年男人离开时会帮自己一把，也有人讥讽男人虚张声势。
张蔚风没说话，如果纸条上说的是真的，他们根本没时间等待外界的救援。
晚间，周子明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从张蔚风开门的间隙窜进了房间。
“什么公司高管，部下百人，全是那老男人自己瞎编的！”
周子明是张蔚风睁眼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十八九岁，年轻气盛，口无遮拦，上学不学好，染了一脑袋的黄毛，私底下干着入侵他人电脑贩卖他人隐私机密的勾当。
吃完饭不到十分钟，他就悄悄潜入中年男人的房间拿走了他的电脑，随后又花了四十秒破解了电脑的开机密码。
电脑内存被少儿不宜的影视占满，除此之外文档里还静静躺着一封离婚协议书，协议规定夫妻双方名下共有的一处五环外的房产，十万元存款和两名子女都归女方，而男人由于品行不端，被要求净身出户。
这种就是垃圾人了吧。
张蔚风踏入社会多年，深刻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他犹豫着没把纸条的事情告诉周子明，倒是对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用过的纸巾：【垃圾人会在今晚杀掉第一个人，捉住他！】
“中午起来在门口的地毯下发现的，大概是什么恶作剧之类的。倒还真像把我们关在这里的人会做的事情。”
周子明露出好奇的表情，“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想看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吗？”
这可说不定，张蔚风把情绪藏进眼底。
“谁知道呢？真有垃圾人也不一定，毕竟这个世界上哪哪都有垃圾。”
头顶白炽灯的灯光晃眼，房间四面是墙，没有窗，就像一间牢房。
周子明如同张蔚风上下铺的狱友，但他并不在意自己被关进了监狱，甚至满心新奇。
他转身从怀里拿出烟盒，自己把烟屁股头叼在嘴里，给张蔚风递去半根没抽完的，算是发展出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革命友谊。
“不知道还要在这地方呆多久，我们得省着点抽。”
2.
时钟在十二点差五分的地方停了，张蔚风把没点燃的半根烟衔在嘴里，他戒烟有一年了。
不想破戒，尤其是死到临头的时候，就更加不想半途而废。
要抽也要等到出去之后抽整根的，半截屁股算什么。
他张蔚风没档次地活了二十九年，最后这么一下出乎意料地讲究。
张蔚风忽然想起了一部电影，外国片，里面有一个拿着文明杖的白发法官，叫什么名字忘了。
越努力想越记不起来，最后连他想起的那部电影一起丢在脑后。
他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开始天马行空，直到被隔壁的尖叫声打断。
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了，赵国鹏死在了女主播的房间里。
当即，人们被召集到餐厅，张蔚风最后一个入场，他推开房门的同时，屋内的人们停止交谈，纷纷回头看来。
交错的目光编织成一张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发生命案，每个人除自己以外，看谁都像嫌疑人，而这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凶案现场的主人，孙瑶瑶。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哒哒地滴着水，身上是短袖热裤，她一个人坐在长桌靠窗的一边，她的对立方是余下六人。
头顶水晶吊灯的光亮遍及房间每一个角落，油画中头戴王冠的拿破仑也被迫参与了这场审判。
张蔚风接住周子明的眼色，快步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主动承认吧，赵国鹏为什么会死在你的房间？”
最先开口的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女教师，她眉眼看上去刻板又严肃，教导主任的气势浸淫进骨子里，对着孙瑶瑶问话也变成了训斥。
孙瑶瑶却不是个好学生，玩着手指甲，一万个不配合。
“赵国鹏溜进我的房间想干坏事我怎么知道，这事你该去问赵国鹏呀，问我干嘛？”
“你这什么态度？”
女人浑身散发出一种刻意显露出的虚假威严，她头发用发网扎起，鼻梁上戴着一副老式金属眼镜，最小号的小西装穿在身上也显得有些肥大。
她四十岁未婚，为教育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却被自己的学生讨厌，还时常被人在背地里说坏话，如果不是无意间捡到掉在课桌间的小纸条，她或许会一直坚信自己是一位深受学生爱戴的优秀教师，并以此为傲。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在纸条上也她坏话的女生的模样，跟眼前的张瑶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教不好的东西。
“就是你们这种女生败坏了社会风气，不好好学习，整天抛头露脸地走偏门，赵国鹏会进你的屋子也是你自己不检点，你要是我的学生，早被我送进少管所了！”
“老太婆你说什么呢！”
眼见就要吵起来，周子明悄悄在桌底用手肘撞张蔚风的胳膊，“你看好谁？”
张蔚风不置可否，赵国鹏头部遭受重击，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裤子，又是在床上被发现的，孙瑶瑶想洗脱嫌疑实在很难。
“我赌女主播，人家有两个护花使者，怎么也不会输。”
张蔚风朝周子明下巴扬起的方向看去，有两人在这场争执中跃跃欲试。
华尔街海归青年才俊的口才和智慧没有在女人的战争中起到作用，反倒是T恤衫上印有美少女头像的阿宅帮助女主播暂时走出了的困境。
宅男抬了抬自己的眼镜，鼓起勇气大声开口道：“瑶瑶是无辜的，我知道是谁害死了那个男人！”
他将捏得皱皱巴巴纸条平摊在桌上。
张蔚风与周子明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彼此眼神中的含义：垃圾人！
3.
宅男的纸条是在枕套里发现的。
纸条并不只有一张，它遍布屋内各处。
张蔚风忽然有一个想法，这些纸条或许不是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故意放的，而是在很久之前被人留在了别墅里，或者说，在他们被关进这里之前，别墅里曾关押过另一批人。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第七个人怯生生地发出声音，“那么.......谁是垃圾人？”
女生的声音和她长相一样，软软糯糯，害怕的时候，就像一只需要被人抱进怀中的小兔子，这是一个典型的乖乖女。
但就是这么软糯的声音，落在紧绷的神经上，竟如平地惊雷。
若真的有垃圾人的话，那么这个杀人犯就在他们之中。
记忆中那个外国片里拿着文明杖的白发法官又走进了张蔚风的面前，他依旧记不起影片的名字，但记得有一句台词是这么说的：
这里的所以人都是罪人，可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罪孽。
周子明单方面与张蔚风达成信息共享的协议，天没黑他就悄咪咪地溜进张蔚风的房间分享他的惊天大秘密。
“张蔚风你快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女主播诈骗事件》，近日某平台人气女主播孙某因涉嫌骗婚与平台解除合约，据悉受害人数近百人，事件社会影响恶劣，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你看你看，这照片上的女主播是不是孙瑶瑶！”
张蔚风把新闻又读了一遍：“你从哪找到的？”
“一个老男人的公文包里。”
“你去翻赵国鹏的东西了？”
他们身边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些原本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张蔚风是一个摔坏的口风琴，赵国鹏则是一台手提电脑，和一个老干部下基层款式的公文包。
“你说会不会是赵国鹏以此逼迫孙瑶瑶就范，孙瑶瑶先假意服从，之后趁机杀人？哇，想想都觉得刺激！”
张蔚风竟从周子明脸上看出了真心，他不是开玩笑，真的是打心底里觉得好玩。
张蔚风知道有一种人被称为反社会人格者，他们的大脑没有共情能力，周子明某一瞬间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眼前的男孩就是这种人。
周子明没看出张蔚风的异常，继续忘乎所以地猜测着。
“赵国鹏难道就是骗婚事件受害者中的一个，从一开始就打算接近孙瑶瑶伺机报复？结果却遭人反杀？”
周子明似乎觉得这个猜想更加靠谱，他咬着指甲想从蛛丝马迹中挖掘更多，敲门声却在这时响起。
“请问有人在吗？”
软软糯糯的声音隔着门板更加模糊不清，但不影响张蔚风认出声音的主人。
周子明靠在椅子上不怀好意地哼笑一声：“小白兔来找大叔英雄救美了！”
文文弱弱的少女，手指头绞着裙摆，小脸上纠结与惊恐参半。
门刚被向后拉开，少女便鼓起勇气向前一步，“我我......我又发现了一张纸条。”
4.
白静会来找张蔚风完全是出于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性，在眼下寻找较为强大的异性庇护是聪明的选择。
而这栋别墅里的雄性生物中，海归男和眼镜宅男满心满眼都只有主播女神，一山容不得二虎，更何况是两只母老虎，所以白静找到了他们这两只单身汉。
周子明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委婉，当着当事人的面他将她的心理剖析得一清二楚。小白兔羞红了脸，差点哭出声来。
白静带来的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八个人，活一个，你们谁想活？
可张蔚风突然变了脸色，不一样，字迹都不一样！
周子明也意识到这一点，“这些纸条都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张蔚风心中的那个想法越来越真实，纸条都是上一批，不，是之前无数批被关押在别墅里的人们留下的。
纸条上的文字所传达出的绝望，仿佛是之前的人们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我们逃不出去，你们也一样。
或许是为了印证这一想法，第二具尸体出现了。
而在发现尸体前半个小时，别墅里的三角恋情才刚初具雏形，海归青年凭借自己的口才，优渥家庭背景，和对未来的美好承诺一举拿下了孙瑶瑶的芳心。
外形内在都彻底落败的宅男，变成了默默坐在角落里盯着两人的第三角。
这次发现尸体的人是张蔚风，因晚餐时间已过，轮到今日做饭的女教师却没有出现在餐厅，纸条上的话一下子涌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张蔚风是第一个冲进房间的。
人们随后踩着被踹垮的木门跟了进来。
没有打斗痕迹，桌上摆着一瓶□□，心脏类药物。
所以死因是什么？
应该是送药入口的那杯水，整杯泼洒在地上，玻璃渣就撒在倒地的女教师的旁边。
水里被下了毒，绝对的谋杀。
凶手就是垃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