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们今后的老板。”

4.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然后在梦中最辉煌的时刻惊醒。

我掐了自己一把，醒呀，面前的人们依然用震惊地眼神看着我，怎么还没醒？

小年轻一招手，过来两个秘书把我扶进了整个集团视野最好最大的那间办公室。

西装革履，领带袖扣，劳力士，她们把我焕然一新。

我茫然无措地坐在真皮转椅上，身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可以看见远处霓虹灯闪耀，车辆川流不息的大桥，和被灯光照亮的河流。

景色一级棒，但可惜，我有点恐高。

小年轻单手支颐朝我笑，“金钱，权利，我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我缓缓回神，“你为什么要帮我？”

小年轻用一脸“你怎么这都不知道”的表情回望我，“当然是为了仙丹救我朋友呀！”

我竟无话可说。

他又一次问道：“你还想要什么？”

我刚想劝他去医院看看，老家就来了电话。

我躲到卫生间接完电话，出来看到小年轻，突然有种想找人诉苦的欲望，于是一脸哭相地抱怨道：“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分手了，让我今年把女朋友带回家过年。”

小年轻点点头，“我懂了，这就是你的愿望。”

“？”

几天后，我就在“女朋友”的陪同下，在小年夜坐上了回家的飞机。

打见到我父母开始，这个临时来救场的女朋友就表现得尽职尽责，演得惟妙惟肖。对我百依百顺，对我父母孝顺贴心，既上得厅堂也下得厨房。且在听说我在大城市开了家公司后，亲朋好友们无不向我投来满意又羡慕的目光。

实话说，在那一瞬我的确虚荣心爆棚，竟有些鬼使神差地希望这场梦不要结束。

我飞回老家，宠物医院只能暂停营业，哪知当天晚上就收到了无数老顾客的信息。

许仙：店长你回老家了吗？我娘子贪吃，过年万一又吃坏肚子了，没有你可怎么办呀？

我：你就找一天若无其事地跟她说“你最近好像胖了”，她过年就一定不会再胡吃海喝了。

武松：我还准备了一坛公元1116年的好酒，准备过年跟你一起开怀畅饮呢！

那酒喝了确定不会有事？

我：好意心领了，我不喝酒。

武松：不喝酒，撸猫也行呀，上次抓伤我的那只橘猫已被我收服，下次我们一起喝酒撸猫，我喝酒你撸猫呀！哈哈哈哈哈！

潜水中的吕洞宾忽然冒头：加我一个。

老客户们都是自来熟，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忽然一个漆黑的头像向我发起私聊，“怎么样，还满意吗？”

我站在窗户旁，几年没回家，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我无法隐藏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感受：“谢谢你，我很开心。”

5.

我没有在家过年，而是在提前带着“女友”以要工作为由，再次回到自己打拼数十年的土地。下飞机的那一刻，我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

来接我的是劳斯莱斯幻影，给我开门的是曾把我开除了的部长。

我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的一家咖啡厅门前。

一进，咖啡厅，我就看见了对我怒目而视的前女友。

“你约我来这，是想告诉我你现在发达了，我之前甩掉你是我有眼无珠吗？”

我从容不迫地给她点了一杯她爱喝，却为了保持身材已经很久没喝过的奶茶。

“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在她面前坐下，“车是我借的，司机也是我找来当群演的。你当初做的没错，不用后悔，我依旧是那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她看不穿我的路数，神情不解。

我只是接过服务生手中的奶茶摆在她面前，“之前分手都没有好好告别，我这次只是来正式告别的。”

“没我在你身边，我希望你能吃得好，穿得好，不用看其他人的脸色，不会委屈自己，每天过得开心，希望你能一直都是我心中那个快乐幸福的女孩。”

这些话都是我碍于面子没有说出口的真心话，说出自己想说的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任务。

“你当你自己是谁呀？”女友语气凶狠，却是边骂边哭：“是我妈吗？”

我起身离开。

真男人永不回头，我背对她挥手告别，然后重新坐上劳斯莱斯幻影，继续自己下一个任务。

我召开了一场会议，会议成员是当初暗示下属给我穿小鞋的经理，和为了讨好经理而把我开除了的部长。

我也没干别的，就是买了一箱二锅头，看着经理喝。然后每次在经理说他真的喝不下了的时候，让部长继续给他倒酒。

他俩就这么一直倒一直喝，直到喝的和我当时喝的一样多的时候，我才宣布散会。

据说之后，喜欢拉下属喝酒的经理，从此戒了酒，而虚溜拍马的部长也马失前蹄，一朝失势，被曾得罪过的人打击报复，主动辞职。

这都是后话，眼下我急着去完成我给自己定下的第三个任务——跟父母坦白。

电话被接起，我忐忑了许久，终于说出了那声：“爸......”

我和父亲的通话从未超过一分钟，但这次持续了许久。

得知真相的老父亲没有责骂我，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跟我说了许多他年轻时经历过的故事，他用他的方式宽慰我，鼓励我，我忽然发现一直严格要求我从未理解我的父亲，竟然是如此的了解我。

末了他还替母亲嘱托我：“你一个人在外过年，要注意保暖，小心生病呀！”

我忍住涌上鼻腔的酸意，点点头，“嗯，知道了。”

所以任务都完成了，我也该从梦中醒来了。

车停马路旁停下，小年轻在宠物医院门口等我。

他一贯笑意满面，但眼下他却不笑了。

他沉着脸对我说：“你这么做，会后悔的。”

我坦然一笑，无所畏惧，“我要是继续沉迷于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才会真的后悔。”

金钱权利美人，这些我当然想要，也曾在亲朋好友艳羡的目光中迷失自我，但我可以坦然欺骗别人，却无法欺骗因为儿子事业有成而欢欣愉悦的父母，迎上他们的目光，我发热的脑袋忽然冷静下来。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贪小便宜，对人生有所抱怨，偶尔会为金钱放下尊严，但我也知道什么是底线。

我告诉小年轻，我言而有信，既然答应帮他的朋友，就不会反悔。

“带我去见你的朋友。”

小年轻盯着我看了数秒，然后自顾自地在我店里的沙发上坐下。

他给我讲起了一个他和他朋友的故事。

6.

小年轻说他复姓司徒，在地狱任职判官一职。

工作久了，见的孤魂野鬼多了，他开始坚信人性本恶，但另一个姓陆的同事却与他观念相博。

他们互相不服，于是在一千多年前他们打了一个赌，赌一个愚蠢的人变聪明后会不会作恶犯罪。

司徒觉得不论聪明与否，人都是会作恶的。而陆判则认为是愚昧使人作恶。接着他们用一个愚笨的书生做试验，给他换了一颗聪明的心脏。

书生变聪明了，但他却开始嫌弃曾与自己同甘共苦的发妻不够漂亮，要求给自己妻子换一个漂亮的相貌，妻子变漂亮之后怀了他的孩子，但在生产那天妻子难产，大夫问保大保小，他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自己的妻子。

赌局的结果显而易见，人的欲望无边无际，永远得不到满足。

陆判愿赌服输，甘心跳入坠入六道轮回，但他仍旧坚定自己的信念，认为一次赌局代表不了所有人。

司徒却觉得陆判这是病入膏肓，死不知悔改。

可渐渐地身边的朋友都开始认同陆判的想法，说他坚称的“性本恶”之说太过固执己见，跟不上时代潮流。

为了证明自己，一千年后，司徒又打了一次赌。这次不仅是为了让陆判心服口服，更是为了向那些认为人性本善的同僚们证明自己是对的。

这次赌的是给一个人取之不尽的财富，和一手遮天的权利，看他会不会被诱惑蒙蔽双眼，放任心中的恶意，为所欲为。

“所以，你们选中了我？”

“我原以为你是可以治好陆判顽疾的灵丹妙药，但你的所作所为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司徒说得有模有样，仿佛煞有其事一般：“如你所见，这次是我输了。但下次，下次我一定会赢回来的。”

我不置可否，只是从钱包里拿出他给我的黑卡交还给他。

“兄弟，有病得治，听大哥的劝，趁现在医院还没关门，出门右转，赶紧去看看！”

7.

小年轻走了，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转眼春节，人们回家过年。

我守在我的宠物店里看联欢晚会。我不怀念梦中的金钱与权力，只是在本该家人团聚的除夕夜，听着从万家灯火中传出的欢声笑语，我却独自一人吃方便面的时候，还是会有些羡慕别人的热闹。

给父母打完祝福电话，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还要努力些，争取明年过年带着自己真正的女友，拿着自己努力赚来的钱，心安理得地回家孝敬父母。

就在我吃完方便面准备打烊的时候，我那许久未见的房东突然出现了。

她姓王，名母。是本地有名的包租婆，只在每年新年收房租的时候出现。

她头上别着粉色的卷发筒，身上穿着棉袄棉裤，手里提着一袋子啤酒，不拘小节地往店里沙发上一坐。

“一个人过年多没意思呀，”她摇摇手，一群熟悉的脸庞鱼贯而入。

许仙提着他的挚爱白蛇，朝我有礼作揖。

武松一手抱猫，一手拿酒，还不忘问身后的吕洞宾外卖到了没。

打电话一问，外卖被拦在了路上，外卖小哥哭唧唧地说自己被一个名叫太上老君的药贩子拦在路边推销他最新研发的丹药。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土地公听了这话，只能摇着脑袋，调转方向，去不远处接他的老友和被拦在路上的外卖。

等了许久，认识的人，只有嫦娥没来，她旗下的美容院生意红火，就连除夕夜店外也排满了等号的客人。为表歉意，她在群里发了一个大额红包。天蓬元帅，吴刚，后裔三人紧跟其后。

我抢到大头，满心欢喜，放下手机正要和这群朋友们畅快吃喝，欢度新年，宠物店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从屋外走进了两个人，两个我都认识，一个是这个宠物店的前任店长，陆先生。一个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小年轻——司徒。

“一次输赢决定不了成败，所以，我要看着你，一旦你接受了诱惑，就是我赢！”

“司徒！不许无理！”陆先生拍了一下小年轻的脑袋。小年轻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算了算了，大过年的，等新年过了，放完假，我一定要再劝劝这小年轻不能讳疾忌医，整天以恶意揣测他人，活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这世上，哪来的神仙，哪来的妖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