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令清晰、步骤精准、毫无慌乱,每一句都踩在救命的关键点上。
诺提卢斯眼底微动,瞬间配合,动作迅捷利落,转瞬便将所有工具草药整齐备妥。
满堂慌乱的哭声里,女孩俯身接过滚烫的孩童。
她先以最基础、最有效的物理降温法破局。
干净棉布浸透高度白酒,均匀擦拭孩童脖颈、腋下、腹股沟、四肢关节所有大血管流经处。反复擦拭、反复散热,利用酒精极速挥发带走体表高温。
这是蛮荒小镇从未有人用过的降温逻辑。
镇民只会捂汗、盖被、喝热药,无人知晓高热最怕捂、散热为第一生机。
闭塞小镇的土方思维,在这一刻,被降维碾压。
紧接着,她架起陶炉,引燃烛火,以艾琳娜简陋的坩埚为器皿,精准配比分拣好的草药分量。
没有精密仪器,没有提纯设备,她就以最原始的器具,靠骨子里刻着的底层药理逻辑,熬煮最简易、最对症的退烧汤剂。
火候、沸腾时长、萃取浓度、冷却温度,全凭感知精准把控。
草药的有效成分析出、寒性药理中和、退烧活性物质留存,每一步都暗合最科学的萃取逻辑。
粗陋的乡间坩埚里,熬煮出的是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救命药方。
汤汁熬好,放至适温,她一点点耐心喂入孩童口中,把控摄入量与间隔时间,持续物理降温,全程沉稳、冷静、有条不紊。
妇人忘记了哭泣,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看着方才还手足无措的姑娘,骤然变得从容笃定,一举一动皆是章法,仿佛天生就该站在绝境里救人。
夜色渐深,钟塔风声呼啸不止,镇外瘟疫暗流汹涌。
药庐之内,只剩烛火噼啪、汤药微沸、安静有序的施救声。
整整后半夜。
天快蒙蒙亮时,孩童满身的滚烫高热彻底褪去,潮红渐散,微弱的呼吸慢慢平稳,眼皮轻轻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懵懂的双眼,小声咿呀出声。
孩子活了。
妇人瞬间瘫坐在地,喜极而泣,对着陆五月无数次躬身道谢,千恩万谢,抱着死里逃生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含泪离去。
喧闹散尽,天光微亮。
药庐彻底安静下来。
陆五月独自一人,静静走进艾琳娜狭小的工作室。
木架整齐摆放着简陋的剪子、镊子、捣药杵、粗制药囊。一格格旧旧的牛皮纸笔记,整整齐齐叠在木桌一角。
她抬手,轻轻翻开那些泛黄的行医笔记。
一笔一划,字迹稚嫩,偶尔有错别字,偶尔逻辑浅显,记录的全是最基础、最普通的乡间小病:风寒、磕碰、积食、皮外伤、蚊虫叮咬。
越往下看,她心里越沉。
艾琳娜资质平庸,读书不多,文化浅薄,没有天赋,没有眼界,不懂高深药理,一辈子学的、会的,只有最粗浅的土方小治。
她治不了急症,治不了瘟疫,治不了生死大病。
可几乎每一页笔记末尾,都写着一句稚嫩坚定的小字:
「愿学有所成,护一方平安。」
「小镇人善,我想做个能救人的医者。」
字字朴素,字字赤诚。
天资平平,能力有限,可她怀揣着最纯粹、最滚烫的心愿,拼尽全力,想要守护这座生她养她的小镇,守护每一个朝夕相处的镇民。
她想成为强大的医者。
她想护黑泉镇岁岁平安。
可她平凡一生,心愿未成,早早陨落在山间乱石之中。
陆五月指尖抚过粗糙纸页,心底酸涩汹涌,瞬间溃不成军。
原来不是医术不够伟大。
是那颗想要救人、想要守护的心,太过珍贵。
她枯坐在木桌前,一夜未动。
窗外从深黑转为鱼肚白,再到破晓微光。
整整一夜。
诺提卢斯就静静站在门外,不打扰、不催促,沉默陪了她整整通宵。
他看着她低头静坐、看着她肩头微微颤动、看着她无声落泪。
天亮时分。
陆五月终于缓缓抬头。
她眼底通红,满脸泪痕,睫毛湿漉漉的,眼底却褪去了所有茫然、所有漂泊、所有游离。
一夜之间,她好像彻底长大了。
她抬眸,望向静静伫立在晨光里的青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诺提卢斯。”
“我们不走好不好。”
“先留下来。”
“帮帮艾琳娜,实现她没能完成的心愿。”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座温柔的小镇,被瘟疫吞噬、被恶意屠尽。
她不能让赤诚善良的小姑娘,一生执念、毕生心愿,落得一场空。
哪怕这座幻境本不属于她。
哪怕前路皆是深渊。
她想留下来,救人,守护,替素未谋面的平凡女孩,圆一场人间太平。
诺提卢斯久久凝望着她含泪却笃定的眉眼。
他没有说话。
没有应允,没有拒绝,没有劝说,没有剖析利弊,没有诉说凶险。
他只是缓步上前,俯身,轻轻张开双臂。
坚实温暖的怀抱稳稳落下来,将她整个人温柔扣入胸膛。
他让她通红的眼眸、满脸的泪痕、所有的脆弱与坚定,全部埋进安稳可靠的怀抱里。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衣料传来,无声容纳了她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善良、所有的孤勇。
不需要言语。
他的拥抱,就是全部答案。
你想走,我便带你挣脱所有宿命劫难。
你想留,我便陪你扛下整座小镇的深渊浩劫。
无论对错,无论凶险,无论宿命如何不公。
我随你。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