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看她终日被身份与前路困扰,更不愿见她独自陷在迷茫里。这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守在她身侧,将身后几缕泛着银白微光的透明丝状物牢牢敛在衣料之下,藏起自己异于常人的部分,只想给她一处安稳的落脚地。
“艾琳娜只是这具躯体的过往,你不必强迫自己成为她。” 他望着她澄澈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在这里,你依旧是陆五月。无论去往何处,你的名字,你的本心,都不会改变。”
陆五月望着眼前温柔劝慰自己的青年,心中翻涌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是啊,躯壳只是临时的容器,她自始至终,都是陆五月。
就在二人气氛稍稍缓和之际,一缕极淡、阴冷刺骨的气息,如同附骨之蛆,悄然从院墙之外飘了进来。那声音并非嘶吼,而是似有若无的低语呢喃,缠绕在空气里,带着蛊惑人心的邪异质感,在小镇安逸的表象下,悄悄埋下祸根。
“先吃饭吧。” 诺提卢斯重新拿起餐具,语气恢复如常,“前路漫漫,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陆五月虽隐约察觉到一丝莫名的寒意,却被对方温柔的气场安抚,不再多想。她点点头,端起粥碗小口进食。
屋外的欢声笑语仍在继续,黑泉镇依旧一派岁月静好。
3.
用过简单的早饭,陆五月便走出了这间行医的小屋。春日的风裹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淡淡的药味,整座黑泉镇都浸在慵懒又温暖的氛围里。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日日往来的行人磨得温润光亮,缝隙里钻出星星点点的嫩草,沿着蜿蜒的街巷向镇子深处延伸。两侧皆是矮矮的木质屋舍,木窗敞开着,窗沿上摆着陶土花盆,各色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粉白、浅紫、明黄,缀在古朴的木屋之间,添了几分鲜活暖意。屋檐下悬着风干的玉米、串起的红椒,是寻常小镇独有的烟火气,恬淡又踏实。
路上行人往来不绝,劳作归来的农夫挎着竹篮,篮里装着新鲜采摘的野菜与野果;穿着布裙的妇人结伴而行,低声聊着家常,眉眼间皆是松弛的笑意;几个半大的孩童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过街巷,清脆的笑闹声一串串荡开,惊飞了停在墙头的麻雀。没有人行色匆匆,也没有满面愁容,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流淌。
陆五月身着粗布长裙,下意识挺直脊背,慢慢走在路上。她如今借用的,是小镇医者艾琳娜的身躯,自打原主前日采药摔伤病倒,镇民们一直记挂在心。
“艾琳娜小姐,您身子好些啦?” 迎面走来一位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脸上堆着热忱的笑容,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前几日听说你摔得不轻,我们还都捏着一把汗呢。”
陆五月脚步一顿,耳尖微微发烫,心底涌上几分局促与羞愧。她并非真正的艾琳娜,却要顶着这个身份接受旁人善意的问候,好似悄悄窃取了别人的生活。她微微欠身,学着小镇居民温和的模样,轻声应道:“好多了,劳您挂心。”
“那就好,那就好!” 妇人笑得愈发开怀,又叮嘱了两句好生休养,才提着菜篮继续往前走。
一路行去,迎面遇上的镇民几乎都会停下寒暄几句。扛着木柴的壮年汉子、坐在门前缝补衣物的老妪、打理花圃的姑娘…… 人人脸上都带着质朴的热忱,或是问她身体恢复情况,或是笑着邀她得空去家中坐坐。一声声问候淳朴直白,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像春日暖阳一般,暖融融地裹住了她。
起初的窘迫并未消散,可走得越远,陆五月心头的拘谨便淡去几分。她望着眼前这幅安逸图景: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错落的屋舍上,落在一张张真诚的笑脸上;风穿过巷弄,捎来泥土、花草与炊烟混合的气息,平和又治愈。
她忽然明白为何原主会安心守在这里行医度日。远离纷争,人心纯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简单安稳的日子,实在太过难得。
羞愧依旧有几分,可更多的,是心底悄然生出的欢喜。她喜欢这份不染尘埃的安逸,喜欢邻里之间毫无隔阂的善意。
陆五月抬手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卷发,缓步走到街边一处老椴树下。树干粗壮,枝桠舒展,撑开一片浅浅的荫凉。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屋舍,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笑语、孩童的嬉闹、邻里间细碎的闲谈,整座小镇被裹在一片温柔的烟火里。
脑海里不由自主响起诺提卢斯方才说过的话 ——既来之,则安之。
她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纷乱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幻境也好,借身度日也罢,前路尚且迷茫,可至少此刻,她身处一片温柔之地。不必执着于身份的错位,不必终日被未知的惶恐裹挟。暂且放下执念,好好感受这份安宁,也未尝不可。
就在她心绪渐渐平和之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阴冷低语,顺着风丝悄然潜入街巷。那声音极轻,藏在欢声笑语之下,普通人全然无法察觉,却让陆五月周身的肌肤微微一麻。
她下意识皱起眉,四下张望。
街道依旧热闹平和,居民们依旧谈笑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她清楚,那股阴翳的气息从未远去。
小镇如今有多安逸,便预示着日后的风雨有多猛烈。暗处的窥视者仍在筹谋,一场灾难正在阴影里缓缓滋生。
陆五月压下心头那点隐忧,重新舒展眉眼。
危险将至又如何?至少当下,她愿意珍惜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她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前走,身影融入熙攘的人群之中,慢慢适应着属于 “艾琳娜”,也属于她陆五月的,短暂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