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催眠诊疗结束后,宋知意没有表现出任何剧烈的情绪失控。
走出心理中心的全程,他走路平稳,神态平静,说话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面对周锦奕的叮嘱也会乖乖应声。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做完了一次常规心理检查,没有半点异常。
只有贴身守着他的周锦奕清楚,所有被解封的童年创伤,从来不会凭空消散。
那些尘封二十年的炼狱记忆、至亲惨死的画面、被迫背负的黑暗过往、妹妹失踪一辈子的执念,全部从潜意识里翻了出来,牢牢扎根在心底。
只是宋知意的本能,就是隐忍、克制、伪装如常。
他习惯了把所有崩溃藏在平静的外表下,习惯了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回到家里,宋知意依旧和往常一样。
安静喝水,安静坐好,安静陪着周锦奕整理近期的线索资料,全程沉默乖巧,看不出半点刚刚经历过毁灭性记忆解封的痕迹。
周锦奕坐在他旁边,一边翻着文件,一边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状态。
从前宋知意的沉默,是冷静、是思考、是沉稳。
现在他的沉默,是空的。
眼神没有落点,思绪没有聚焦,整个人像是一副空壳,机械式坐着、配合着、平稳着,内里积压的情绪早已濒临溢出,只是被他死死压住,不肯外露半分。
傍晚时分,周锦奕起身去厨房做饭,留宋知意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休息。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独处时间,压在宋知意心底的防线,就悄悄裂开了缝隙。
没有人看着,不需要伪装坚强,不需要维持沉稳队长的模样,不用顾虑任何人的眼光。
被强行压抑的应激反应,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开始无意识轻轻发抖。
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的生理性颤抖。
眼神彻底空洞,直直盯着空白的桌面,没有任何思绪,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呼吸慢慢变快、变浅、变得急促,胸口发闷发慌,心底翻涌着无数碎片化的黑暗画面。
八岁那晚的血腥味、父亲癫狂的嘶吼、母亲倒下的身影、四岁妹妹发抖的眼神,无数记忆碎片缠上来,死死困住他的思绪。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大叫。
只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在无声诉说着他的濒临崩塌。
周锦奕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的异常。
他脚步瞬间顿住,心口猛地一沉。
眼前的宋知意,和平时判若两人。
外表依旧端正坐着,可浑身的状态彻底垮了。
眼神空洞无神,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急促,指尖微微颤动,身体控制不住的发颤,完全是创伤应激发作的状态。
周锦奕不敢出声惊扰他,放轻脚步快步走过去,慢慢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温柔开口。
“知意,能听到我说话吗?”
宋知意没有立刻回应,空洞的眼神缓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在周锦奕脸上。
他轻轻眨了下眼,语气平淡得近乎虚无。
“能听到。”
“哪里难受?”周锦奕看着他发抖的指尖,声音放得极柔,“是心慌,还是头疼?还是画面一直在脑子里闪?”
宋知意安静了两秒,如实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都有。”
“控制不住想东西,脑子很乱,停不下来。”
“身体有点抖,压不住。”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状态,没有委屈,没有崩溃,可越是这样,周锦奕越是心疼。
普通人情绪崩溃会哭闹、会倾诉、会宣泄。
只有宋知意,连崩溃都是隐性的。
心魔翻涌、创伤复发、应激发作,他依旧在克制,依旧在试图稳住自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周锦奕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发抖的指尖,掌心稳稳包裹住他的手,力道温柔又安稳。
“不怕,我在。”
“没人逼你,没人吓你,现在很安全,只有我们两个人。”
宋知意看着他,眼神依旧空空的。
“我没事。”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年。
从小到大,遇到家暴、遇到惨案、遇到孤身漂泊、遇到生死险境、遇到全网抹黑、遇到人心背离,他永远只会这三个字。
习惯性自我安抚,习惯性自我消化,习惯性独自硬扛。
周锦奕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笃定。
“别骗我,也别骗自己。”
“你不是没事,你是撑太久了,积压的东西太多,一下子翻出来,扛不住了。”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宋知意紧绷的侧脸,一点点帮他放松僵硬的身体。
“刚刚我不在,你一个人是不是偷偷回想以前的事了?”
宋知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控制不住。”
“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就自动跳出来以前的画面。”
“小时候家里的样子,那天晚上的所有细节,还有知念看着我的眼神。”
说到宋知念,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压了二十年的愧疚,再也藏不住。
“我总在想。”
“如果那天我再大一点,再有力气一点,能不能拦住我爸?”
“如果我当时拼死护着我妈,我妹妹是不是就不会被带走?”
“她不会四岁就流离失所,不会被当成运毒工具,不会一辈子困在黑暗里。”
这些念头,缠绕了他整整二十年。
从前他压在心底不敢碰、不敢想,催眠解封之后,所有执念全部浮了上来,日夜反复折磨他。
周锦奕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耐心安抚。
“知意,那不是你的错。”
“你当年只有八岁,你也是孩子,你也在害怕,你已经拼尽全力护住你能护住的一切了。”
“错的是你父亲,是毒品,是那个烂透的环境,从来不是年幼无力的你。”
宋知意轻轻扯了下嘴角,没有笑意。
“道理我都懂。”
“可我过不去。”
“我脑子里永远记得,我看着我妈倒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我妹妹被带走,我追不上,救不了。”
“这么多年,我拼命查毒、拼命办案、拼命卧底拼命扛事。”
“我就是想赎罪,想弥补当年的无能为力。”
“可我不管做多少事,破多少案子,立多少功,当年的事永远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