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重度PTSD的第二天,周锦奕和宋知意再次来到司法心理诊疗中心。
医生看完昨天的详细测评报告,给出了唯一的根治方案。常规的心理疏导、情绪安抚,对宋知意这种长年隐匿、深度尘封的旧创伤,作用微乎其微。他的应激麻木、夜间闪回、本能戒备,根源根本不是卧底生涯,是更早、扎根骨血的童年阴影。
想要彻底拆解病灶,必须进行深度催眠诊疗,解封他刻意封锁二十年的深层记忆。
诊疗室里,氛围安静压抑。
医生拿着诊疗方案,看向并肩坐着的两人,语气严谨且温和。
“我先提前跟你们说清楚,深度催眠不是强制挖掘记忆,是引导患者自主解封尘封的潜意识。”
“宋警官的创伤埋藏时间太久,将近二十年,被他主观意识强行封锁,普通沟通根本撬不开。只有催眠,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直面最底层的记忆。”
周锦奕立刻开口询问:“过程会很危险吗?”
“生理上没有危险。”医生摇头,“但心理冲击会非常大。解封的都是他这辈子最痛苦、最黑暗、最不愿回想的记忆。催眠过程里,他会复刻当年的情绪、恐惧、无助,全程沉浸式体验。”
她转头看向全程沉默的宋知意。
“你有权利拒绝。一旦开始,就没有中途暂停的余地,所有尘封的黑暗,会全部翻出来。你想好再决定。”
宋知意垂着眼,指尖轻轻收紧,沉默几秒,声音平淡无波。
“做吧。躲了二十年,没必要继续躲。”
他太清楚自己的问题。
卧底那几年的危险、缉毒一线的血腥、全网的抹黑猜忌,从来不是压垮他的根源。
那些只是导火索,真正扎根心底、折磨他夜夜惊醒、让他一辈子习惯性戒备、不敢信任任何人、凡事只靠自己的根源,是早已烂在记忆最深处的童年。
只是他刻意不碰、不想、不回忆,硬生生封了二十年。
医生点头:“好。那周队,按照规定,你可以全程旁观记录,但催眠过程中,绝对不能出声、不能打断、不能触碰患者,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只能旁观。”
“我明白。”周锦奕嗓音紧绷,心底已经隐隐发慌。
他陪了宋知意这么久,知晓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知晓他性格隐忍执拗,知晓他满身创伤。
可他从来不知道,宋知意的过去,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黑暗。
设备调试完毕,催眠正式开始。
灯光调暗,氛围舒缓,医生用平稳温柔的语调,一点点引导宋知意放松神经、卸下防备、放空思绪。
短短几分钟,宋知意彻底进入深度催眠状态。
身体放松,意识沉寂,所有成年人的理智、克制、伪装全部褪去,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实的潜意识。
医生缓缓开口引导:“我们回到最开始,回到你记忆里最早、最深刻、最痛的那段时光。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安静几秒,宋知意的声音轻轻响起,稚嫩、单薄,完全是孩童的语调,和他平日里清冷沉稳的声音判若两人。
“家里很乱。”
“爸爸天天喝酒,天天赌钱。”
“他不回家,回家就打人。”
医生轻声追问:“他打谁?”
“打妈妈。”宋知意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孩童藏不住的恐惧,“喝多了就摔东西,骂人,拽着妈妈的头发打,拳打脚踢。”
“有时候生气,也会打我。”
旁观的周锦奕,心脏骤然一缩。
他从没想过,宋知意从小是在家暴环境里长大的。
医生继续引导:“你小时候,家里还有别人吗?”
“有妹妹。”宋知意轻声答,“妹妹很小,才四岁,叫宋知念。”
宋知念。
周锦奕牢牢记下这个名字,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你妹妹是什么样子?”
“很乖。”宋知意的声音软了一点,带着唯一的温柔,“不吵不闹,怕爸爸。每次爸爸发脾气,她就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服,不敢哭。”
“我是哥哥,我要护着她。”
医生慢慢推进记忆:“你印象里,最深刻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宋知意的身体微微发抖,语调开始失控,带着浓重的恐惧和崩溃。
“那天晚上,爸爸喝了好多酒。”
“他输了很多钱,回来就发疯。”
“他跟妈妈吵架,打得特别凶,我拉不住,我太小了,我护不住妈妈。”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重新置身当年的炼狱现场。
“他把妈妈摁在地上打。”
“棍子打断了,就用拳头,用脚踹。”
“我哭着求他,我跪在地上求他别打了,他不理我,他疯了。”
医生语气平稳安抚,继续引导:“最后呢?妈妈怎么样了?”
宋知意沉默了很久,整个人剧烈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绝望。
“妈妈不动了。”
“血流了一地。”
“她不会动了,也不会说话了。”
“爸爸把妈妈打死了。”
诊疗室瞬间死寂。
周锦奕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八岁的宋知意,亲眼看着亲生父亲,活活打死自己的母亲。
这是何等刺骨、何等灭绝人性的画面。
医生强压心底震动,继续轻声询问:“当时,你妹妹在吗?”
“在。”宋知意的声音彻底哭腔,孩童的崩溃毫无保留,“妹妹醒了,她站在门口,全都看见了。”
“她才四岁,她什么都懂,她吓得不敢哭,浑身发抖,一直看着妈妈。”
“我想抱她,我想遮住她的眼睛,太晚了,她全部看见了。”
医生嗓音微微发紧,依旧专业引导:“之后,你爸爸做了什么?”
接下来的一段话,彻底击碎了周锦奕的所有心理防线,揭开了宋知意二十年最深、最扭曲、最无解的原生炼狱。
宋知意的声音空洞、麻木,带着被彻底摧毁的死寂。
“爸爸很冷静。”
“他一点都不怕。”
“他收拾了地上的东西,收拾了痕迹。”
“然后他做饭了。”
医生下意识追问:“做了什么饭?”
宋知意停顿许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挤出来的。
“他把妈妈……做成了饭菜。”
短短一句话,震得全场死寂。
周锦奕瞳孔骤缩,浑身冰冷,生理性的反胃和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泯灭人性,穷凶极恶。
这已经不是家暴,不是过失伤人,是彻头彻尾的变态杀戮,是人间炼狱。
催眠状态下的宋知意,还在继续复刻当年的绝望。
“他拿着刀,逼着我和妹妹坐在桌子前。”
“他不准我们哭,不准我们动。”
“他说,今天必须吃完,一口都不能剩。”
“我八岁,我懂。”
“我知道桌子上的是什么,我看着锅里的,我快疯了。”
“妹妹才四岁,她不懂,她只是怕爸爸,怕得一直发抖。”
“爸爸掐着我的脖子逼我吃。”
“不吃就打我,就打妹妹。”
“我没办法,我只能吃。”
“我护不住妈妈,护不住妹妹,我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