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停职审查的这些天,日子过得一成不变。
白天按时到市局配合调查组问话,全程态度平和,问什么答什么,不辩解不推诿,情绪稳得看不出一点波动。
晚上跟着周锦奕回家,沉默吃饭,沉默复盘线索,沉默休息。
在外人眼里,他状态正常,甚至比很多被全网抹黑、队内猜忌的人都要冷静。
队内偶尔撞见他的人,都觉得这件事对他影响不大,顶多就是心态稳、心理素质过硬。
只有日夜陪在他身边的周锦奕,能看出藏在平静底下的问题。
最开始周锦奕只以为是连日承压导致的疲惫。
全网唾骂、全员疏离、停职待查、背负冤案,换谁都会累,会沉默,会不想说话。
可时间越久,不对劲的细节就越多,根本藏不住。
夜里睡觉,宋知意从来睡不沉。
哪怕再疲惫,入睡也很浅,稍微一点动静就会瞬间惊醒,身体猛地绷紧,呼吸急促,整个人处于高度戒备的应激状态。
惊醒之后不会说话,不会吭声,只是睁着眼躺很久,浑身僵硬,缓半天才能慢慢放松。
白天清醒的时候,他也变得格外麻木。
不再主动提案件,不再主动分析破绽,别人猜忌冷落他,他毫无反应,所有情绪都往心里压,半点不外露。
平日里偶尔会有的放松、浅笑、轻声闲聊,彻底消失了,整个人像一台只知道运转的机器,沉默、克制、没有情绪起伏。
这天夜里,两人在家对着桌面的线索残页复盘完所有内容,准备休息。
关灯没过半小时,周锦奕身侧的人就猛地一颤。
没有声音,没有梦呓,就是身体本能的剧烈应激反应,肩膀绷紧,指尖蜷缩,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周锦奕早已经习惯了他这些天的状态,轻轻侧身,低声开口。
“知意,又醒了?”
话音落下,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回应。
过了好几秒,宋知意才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嗯。”
“又做噩梦了?”周锦奕问。
“记不清了。”宋知意答得很快,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周锦奕沉默了一会,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明天跟我去一趟司法心理中心。”
宋知意闻言,微微转头,声音淡淡的。
“没必要。我没事,就是睡不好,过段时间就好了。”
“没事?”周锦奕看着他,嗓音压得很低,“你自己感觉不到你的状态。”
“你连续半个月深度失眠,夜夜惊醒,情绪越来越麻木,对外界所有事都没有反应,别人排挤你、冤枉你、抹黑你,你连一点起伏都没有,这叫没事?”
宋知意安静了两秒,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语气。
“压力大而已,干我们这行的,很正常。不用小题大做。”
“正常?”周锦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却依旧坚定,“知意,普通压力不会让人持续性应激紧绷,不会让人刻意回避所有情绪,不会让人连做梦都在本能防备。”
“你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你是心里藏着伤,一直在硬扛。”
“我不用看心理医生。”宋知意低声拒绝,“传出去,又是一堆闲话。本来网上就说我心态扭曲、黑警变质,一旦心理测评记录流出,又会被人抓着大做文章,没必要添这些麻烦。”
“我不在乎麻烦。”周锦奕的态度没有半点退让,“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造谣,怎么抹黑。”
“我只在乎你。”
“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状态。你一直在隐忍,一直在自我消耗,再这么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宋知意没再说话,只是安静躺着,不再争执,也没有松口。
周锦奕知道他的性格。
骨子里执拗、隐忍、习惯独自扛事,一辈子报喜不报忧,所有伤痛所有压力全部自己消化,从来不肯麻烦任何人,更不肯承认自己需要疏导、需要救治。
第二天一早,周锦奕没有给他推脱的机会。
提前联系好了市局专属的司法心理诊疗中心,预约了业内最权威的公职人员心理诊疗医师,直接敲定了时间。
收拾完出门的时候,宋知意看着他,语气无奈。
“真的没必要。”
周锦奕回头看他,轻声道:“就做一次全套测评,查完没问题,我以后不再提这件事。如果有问题,我们好好治,好好疏导,好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宋知意再也拒绝不了,只能点头配合。
司法心理中心专门对接公安、司法系统人员的心理问诊,私密性极强,记录不对外公示,不接入公共档案,不会流入网络,也不会被督查组调取,最大程度保护公职人员隐私。
诊室内部干净简单,没有多余陈设。
接诊的女医生从业十多年,专门处理警务人员创伤心理案例,经验丰富,待人温和,不会刻意追问敏感隐私,也不会带着偏见评判患者。
两人走进诊室,医生看着他们,温和开口。
“周队,我这边已经收到你的预约报备了。你简单说一下患者近期的具体表现。”
周锦奕点头,把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全部如实说明。
“长期失眠,深度入睡困难,夜间频繁无征兆惊醒,惊醒后高度应激、身体紧绷、呼吸急促。”
“情绪持续低落麻木,对外界褒贬都无反应,被冤枉、被猜忌、被网暴,全程隐忍不发,没有情绪宣泄。”
“刻意回避过往经历,不愿提卧底时期,不愿提案件压力,习惯性自我封闭,独处沉默,拒绝沟通负面情绪。”
医生一边听一边记录,听完之后看向安静坐在一旁、全程面无表情的宋知意。
“宋警官,我先跟你说明,我们今天的测评和问诊,全程保密,所有记录只留存本中心私密档案,不对外、不上报、不公开,不会对你的工作、审查结果造成任何影响,你可以完全放松,不用刻意伪装状态。”
宋知意淡淡应声:“我知道。”
“那我们先做量表测评。”医生递过来全套专业心理测评问卷,“PTSD专项量表、抑郁情绪量表、焦虑量表、应激反应量表,全部如实作答就可以,不用刻意选乐观选项,不用刻意掩饰。”
宋知意接过问卷,低头作答,全程速度平稳,情绪看不出任何波动,没有迟疑,没有纠结,一笔一画填完了所有题目。
整套测评做完,耗时将近一小时。
医生收回问卷,现场录入系统核算数据,等待结果的空档,开始一对一问诊。
“我先问你几个简单问题,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就好。”
“你夜间惊醒,醒来之后,脑海里残留的画面,是不是大多和你一线执勤、高危任务、卧底经历相关?”
宋知意沉默两秒,轻轻点头:“差不多。”
“你近期情绪麻木,是最近被舆论和队内猜忌导致的,还是以前就有类似压抑状态,只是近期加重了?”
“以前就有。”宋知意声音很轻,“只是以前工作忙,案子多,没时间想这些,也没机会表现出来。最近停职空闲,情绪就沉下来了。”
“你平时会不会刻意回避和卧底、抓捕、高危场景相关的画面、新闻、话题?”医生继续问。
“会。”宋知意坦然承认,“能不看就不看,能不想就不想。没必要反复回忆。”
“你所有负面情绪,是不是从来不会主动对外宣泄,不会跟任何人倾诉,习惯性压在心里?”
“嗯。”宋知意应声,“说了也没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旁边坐着的周锦奕听到这句话,心口轻轻一沉。
医生继续耐心询问:“被全网抹黑、队内猜忌、无辜背罪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委屈、愤怒、不甘?”
宋知意安静片刻:“有。”
“那为什么从来不表现出来?不辩解、不生气、不反驳?”
宋知意抬了抬眼,语气很平静:“辩解没用,证据摆在那里,舆论摆在那里,我说什么都没人信。生气没用,愤怒改变不了现状。与其浪费情绪,不如安静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