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深夜孤身闯完许湛旧据点的第二天一早,省厅专项督查组正式进驻市公安局。
一夜之间,外网的舆论再度发酵升级。营销号抓住他昨夜无报备失联外出的行为,大肆渲染畏罪潜逃、销毁黑料的言论,各类抹黑词条霸占热搜榜单,居高不下。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跟风评论,统一口径要求公安系统从严处置,开除宋知意公职,追究其包庇毒团、操盘案件的刑事责任。
上级督查平台收到的举报信息堆积如山,层层督办的压力直接压到市局头顶。没有人再敢偏袒、缓冲、姑息,所有私人情谊、队内信任、过往功绩,在全网舆情和省级督查的硬性规则面前,全部失效。
上午八点半,市局顶层封闭谈话室,只准入三人。
市厅一把手张正宏,刑侦支队队长周锦奕,缉毒支队队长宋知意。
谈话室氛围压抑紧绷,没有往日上下级的随和,只剩公事公办的沉重。
张正宏手里捏着刚打印盖章的红头停职审查文件,指尖微微发力,脸色疲惫又无奈。
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宋知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为难。
“知意,督查组连夜开会敲定了处置方案,省厅直接下发的指令,市局没有修改和周旋的余地。”
宋知意神色平静,没有诧异,没有慌乱,只是淡淡开口:“张厅,您直接说结果就好。”
“正式通知你,从即刻起,你被强制停职审查。”张正宏语速沉稳,逐条交代处置内容,“暂停你所有缉毒警务职权、专案办案权限、线索对接权限、外勤执法权限。你佩戴的警官证、执法记录仪、外勤枪械、专案通行密钥,全部即刻上交封存。”
“接下来的时间,你全程配合专项调查组的问询、核查、取证、笔录。在审查结论正式公示之前,禁止参与任何警务工作,禁止私下对接队内专案人员,禁止私自外出取证查线,所有行动需要提前报备调查组。”
周锦奕闻言,立刻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带着克制的紧绷:“张厅,我昨天已经完整报备了情况,知意昨夜失联外出,不是违规出逃,更不是销毁证据,是独自前往许湛废弃据点,查找镜像替身的源头证据。”
“我清楚。”张正宏抬眼看向周锦奕,轻轻点头,“你提交的情况说明、线索报备、现场残留痕迹的初步记录,我全部看过,也如实上报了省厅。我和你一样,心里清楚知意是被人布局陷害。”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心里清楚就能解决的。”张正宏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全网舆情已经彻底失控,社会面影响极其恶劣,人大、督查、纪检三方同时督办,必须走公开处置流程给社会一个交代。不启动停职审查,整个7·14专案组会被强制叫停,所有前期反转线索、排查进度全部作废,甚至会牵连整个市局的年度专案工作。”
周锦奕嗓音发沉:“用他的清白和前途,换专案正常推进,不公平。”
“我知道不公平。”张正宏看着宋知意,眼底满是心疼,“但体制流程摆在这,舆论压力摆在这,我们没有选择。”
全程沉默听着的宋知意,轻轻抬手拦住了周锦奕还想争辩的话。
“不用争了。”宋知意声音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规矩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接受所有处置,不申诉、不反抗、不闹情绪。”
张正宏看着他过分坦然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任职公安数十年,见过无数立功干警、犯错干警、受冤干警,却从没见过有人在满身污名、全员猜忌、全网唾骂的绝境里,还能如此通透沉稳,坦然接受所有不公的处置。
他收起公事公办的严肃,换成私下谈心的语气,对着宋知意缓缓开口。
“知意,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是我个人的态度,不代表官方通告。”
“这次停职审查,纯粹是对外的保护性流程,也是□□舆情的必要手段。”
“流程必须走,审查必须做,问询必须配合,这是我们对外的交代。”
“但局里、我、还有所有知情的领导层,都给你留着底线。我们不会仅凭网络谣言、片面痕迹、异常行为就给你定罪,不会省略关键取证环节,不会草草结案毁了你。”
宋知意微微颔首:“我明白,谢谢张厅。”
“不用谢我。”张正宏摇了摇头,语气恳切,“我只是不想让拼了命干公安、守底线的好孩子,被一场人为布局的阴谋彻底毁掉。你心里别有疙瘩,别有冲动。”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疲惫、无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宋知意硬撑的防线。
人前他永远冷静坦荡、无坚不摧,扛得住全网抹黑,扛得住队内猜忌,扛得住证据施压。
可在真心待他的长辈面前,在不用伪装坚强的人面前,他所有的坚韧瞬间崩塌。
他垂着眼,肩膀微微松弛,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和疲惫,说出了那句积攒很久的心里话。
“领导,我不想干了,我要回家,回东北。”
这句话一出,谈话室瞬间死寂。
周锦奕心口猛地一揪,死死盯着身侧的人,眼底瞬间涌上心疼。
张正宏满脸错愕,随即只剩满心酸涩。
谁都想不到,整个市局最拼、最倔、最坚守岗位的宋知意,会说出放弃的话。
宋知意没有抬头,语气平平,字字都是实打实的疲惫。
“卧底潜伏那几年,我没怕过。跨境对线、直面毒贩、枪林弹雨,我都熬过来了。归队之后熬夜复盘、通宵查案、层层破局,我也从来没喊过累。”
“可我熬了这么久,拼了这么久,最后换来什么?”
“拼尽全力破的案子,成了别人陷害我的工具。”
“所有证据都在钉死我,所有人都在等着我身败名裂。我真的熬不动了。”
“我想回东北,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小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查案,不用自证,不用天天看着人心凉薄,不用顶着一身洗不掉的污名活着。”
张正宏沉默良久,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又坚定。
“知意,上局信你,别冲动,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在这里,你有避风港。”
“你孤身一人漂泊多年,无亲无故,这座城市、这支队伍,是你唯一的归宿。你现在一走了之,就是默认所有罪名,坐实所有谣言。你数年的牺牲、满身的伤疤、拼出来的所有功绩,会彻底变成笑话。”
“你信我,再撑一阵子。流程是死的,案子是活的,真相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宋知意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眼底一片灰暗。
张正宏知道他此刻心态濒临崩溃,也不再多劝,转头看向周锦奕。
“锦奕,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多费心。队内的压力、上层的督查、舆情的□□,你来扛一部分。看好知意,别让他钻牛角尖,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跟我汇报。”
“我知道。”周锦奕沉声应下。
张正宏看了眼两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谈话室,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