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文创园的空地上,风声安静得诡异。
宋知意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四周漆黑的楼栋、空旷的过道、紧闭的商铺门面。整片区域安静得离谱,没有人员流动,没有车辆痕迹,没有半点即将进行毒品交易的样子。
身后、左右、所有退路,全部被脚步声封死。
清一色黑色着装的武装人员,步伐统一,训练有素,层层合围,慢慢收紧包围圈。每个人手里都带着器械,动作克制却极具压迫感,摆明了不是来交易,是来拿人。
岑夜走在最前面,神色冷淡,眼神死死锁着正前方的宋知意,没有多余表情。
他停在宋知意面前两米远的位置,开口语气平淡。
“宋队,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明知道是局,还敢一个人来。”
宋知意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盯着最深处的黑暗。
从踏入这片场地的第一秒,他就彻底通透了。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瞬间在脑子里铺展开,没有半点遗漏。
三月初开始的高端圈层眩晕摔伤案、接连爆发的三起楼梯失足坠亡命案、警方排查时刚好冒出来的唯一幸存者温绍廷、逻辑完美找不到破绽的假口供、精准卡在警方急需突破口的交易线索、专门诱骗全队出动的城郊点位。
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巧合。
全部是设计。
全部是布局。
全部是圈套。
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埋伏,是提前铺了半个月的绝杀局。
目的从来不是交易掩护、不是调开警力、不是扰乱办案节奏。
从头到尾,目标只有一个人。
他,宋知意。
宋知意喉间微微绷紧,心底一片冰凉。
毒链校园底层被端、中端流通被掐、一次次布局被他破坏、一次次交易被他截胡。对方耗不住了,不跟他打游击战,不跟他玩流通拉扯,直接设死局,针对性诱捕。
岑夜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轻笑一声。
“看出来了?”
宋知意终于抬眼,眼神冷得刺骨。
“温绍廷是你们的人。”
陈述句,没有疑问。
岑夜不否认,坦然点头。
“算不上自己人,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吸食上瘾,手里沾着命案隐患,稍微提点条件,就什么都肯做。让他编口供就编口供,让他定点诱饵就定点诱饵,听话得很。”
“他所有的证词,你们手把手教的。”宋知意继续开口。
“对。”岑夜答得干脆,“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交易细节、每一个下线特征,都是打磨好的,专门给你们警方看的。太假你们不信,太真容易露馅,刚好卡在你们愿意信、又带着一点警惕的程度。”
“你们赌我们会怀疑线索,但一定会出警核查。”宋知意道。
“没错。”岑夜看着他,“赌你们警队的规矩,赌你们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破案线索,赌你们哪怕有风险也会核实到底。更赌你宋知意,永远把队员命放在第一位。”
这句话彻底戳穿了所有底牌。
宋知意眼底寒意翻涌。
对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谨慎,了解他的责任心,了解他宁愿自己出事,也绝不会让全队陷入埋伏。
所以精准拿捏,量身定做,布了这一场只针对他的局。
岑夜缓缓开口。
“你拦着全队不让来,独自一个人复核点位,所有流程,全部在我们预判里。宋队,你太适合当对手了,聪明、心软、有底线,所有优点,现在全部成了你的死穴。”
宋知意没再接话,目光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岑夜只是执行者,不够格站在这里跟他对峙。
真正的人,还没现身。
他静静站在包围圈中心,脊背挺直,没有半点慌乱,没有半点退缩。哪怕孤身一人,身陷绝境,被数十人合围,依旧是一身凛然正气。
几分钟的死寂过后,黑暗里终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慵懒,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松弛感。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阴影,停在灯光边缘。
许湛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眉眼清俊,气质温润斯文,完全没有大众印象里毒枭的凶狠戾气。外人初见,只会觉得是商界精英、上层名流,谁也想不到,他是操控整条跨境沉舟毒链、手上沾满国人鲜血的顶层幕后老板。
时隔数年,正邪两人,再次正面对峙。
上一次碰面,是跨省围剿大案,警方全线收网,打掉许湛半个中层网络,最后让他侥幸脱身。
这一次碰面,是对方布下天罗地网,把他亲手抓进局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许湛的目光落在宋知意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带着审视、带着打量、带着隐忍多年的复杂情绪。
他先开的口,声音低沉好听,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平和。
“宋知意。”
很久没有这么完整、这么平静地喊过他的名字。
宋知意看着他,眼底瞬间被滔天恨意填满,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冷静,在看见许湛的这一刻彻底崩裂。
这么多年,无数起涉毒命案、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无数年轻人被毁的人生、高端圈层被操控的死亡、学生群体被侵蚀的青春,全部溯源,源头都是眼前这个人。
他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开口就是厉声痛斥,字字铿锵。
“许湛,你胆子确实大。”
“敢在境内布绝杀局,敢操控高端名流圈层贩毒,敢制造连环失足命案,敢拿国人性命当游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手段高明,无人能治?”
许湛神色不变,依旧平静。
“我只是做生意。”
“做生意?”宋知意直接冷笑,语气充满嘲讽和愤怒,“拿人命做生意?拿普通人的清醒和健康做生意?拿无数人的家庭、前途、性命换你的钱,这也叫做生意?”
他往前半步,不惧四周合围的人手,直面许湛,字字如刀。
“你操控沉舟雾化电子烟弹,渗透私人宴会,毒害高端圈层,制造多起无意识失足坠亡,顾明渊、沈恪言、陆景川,三条人命,全部死在你的布局里。”
“你利用毒品扭曲人的感知,制造意外假象,杀人不见血,作案不留痕,躲在幕后操控一切,看着国人自相残杀、自我殒命,你是不是很得意?”
许湛安静听着,不反驳,不辩解,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宋知意越说越怒,声音凌厉,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慨。
“校园市场被我们端掉,你不收敛、不收手,转头深耕高端圈层,迭代毒品剂型,优化害人方式,一次次升级手段、一次次刷新底线。”
“你明知道沉舟毁人神经、毁人心智、毁人一生,明知道吸食者会错乱、会自残、会意外死亡,依旧大批量生产、跨境运输、境内分销,你眼里有没有半点底线,半点人性?”
“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沾满鲜血的黑心钱。你铺的每一条交易线,都是通向无数家庭毁灭的黄泉路。”
“你祸害国人、践踏律法、藐视公安、漠视生命,你今天布这个局抓我,无非就是记恨我一次次破你的案子、断你的财路、毁你的布局。”
宋知意目光死死锁住他,恨意直白浓烈,毫不遮掩。
“许湛,你就是踩着国人尸骨牟利的刽子手。”
一长段厉声痛斥,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旁边站着的岑夜都微微侧目,全场武装人员无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自家老板被当众痛骂、揭穿所有罪行,一定会动怒、一定会翻脸、一定会动手惩戒。
可许湛依旧平静。
他不仅没生气,眼底反而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温度,带着偏执、带着病态、带着多年对峙积攒下来的复杂执念。
许湛看着眼前满身傲骨、宁死不屈、哪怕身陷绝境依旧敢当众痛骂他的宋知意,心底情绪彻底交织缠绕。
有恨。
很深的恨。
恨他一次次毁掉自己经营多年的毒链,恨他次次精准破局、掐断自己所有生路,恨他坚守的正义、底线、信仰,生生挡在自己的财路和人生前面。
有欣赏。
极致的欣赏。
他见过太多贪生怕死、趋炎附势、拿钱就能收买的人。这么多年,唯独宋知意,软硬不吃、威逼不动、利诱不沾,身处黑暗依旧守着一身光明,绝境之下依旧傲骨铮铮,宁折不弯。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滋生多年的病态占有欲。
这么多年针锋相对、正邪对立,他早就对这个永远站在自己对立面的警察,刻下了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