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理工大学涉案相关人员全部带回支队之后,审讯工作分三间屋子同步推进。
赵宇最先崩溃招供,心理防线彻底瓦解,所有提前串好的口供全部作废,哭着交代了自己知情、帮忙清理现场、配合撒谎的全部经过。但他本身接触核心交易不多,只清楚皮毛,很多内部细节说不完整。
剩下的苏凯和温子恒依旧硬撑着。
温子恒心思最深,全程闭口不说话,不管审讯员问什么,都只以记不清、不知道回应。苏凯心理素质最好,依旧咬死最初的说辞,一口咬定林砚只是学业压力大、情绪不稳定,拒不承认和任何违禁品有关系。
支队审讯室外的观察室里,宋知意和周锦奕并肩站在监控屏幕前,盯着三间房间的实时画面。
周锦奕看着屏幕里拒不松口的苏凯,率先开口。
“赵宇已经彻底坦白,所有现场清场、串供包庇的事都交代清楚了,苏凯还在死扛,他应该是知道的东西最多,顾虑也最多。”
宋知意点头,视线定格在苏凯的审讯画面上。
“他是距离林砚最近的上铺室友,林砚所有反常状态,他看得最清楚。赵宇胆小怕事,只敢跟着附和,温子恒求稳自保,只想撇清关系,苏凯才是真正全程知情的人。”
“那就针对性审他。”周锦奕道,“不用急着逼问贩毒链条,先从林砚的个人状态入手,打破他的心理伪装。”
宋知意抬手示意外勤队员,接通一号审讯室对讲。
“裴凛,暂停固定话术审讯,绕开案件定性,只问林砚近一个月的情绪和行为细节,不要施压,让他自由叙述。”
“收到。”
对讲那头应声之后,一号审讯室的问话节奏立刻改变。
裴凛放下手里的笔录模板,看着面前坐姿僵硬的苏凯,语气放得很平淡。
“不用一直重复之前的套话,我们不跟你纠结自杀、包庇的问题。你就如实说,林砚最后这段时间,具体有哪些反常表现,不用刻意筛选,看到什么说什么。”
苏凯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警方会突然换问话方向。
他迟疑几秒,依旧带着侥幸心理,慢慢开口。
“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心情不好,不爱说话。偶尔会突然话多一点,过一会儿又不吭声了,我们都以为是学习压力积压太久导致的情绪不稳定。”
裴凛抓住他话里的重点,立刻追问。
“什么叫突然话多一点?具体是什么状态,详细说。”
苏凯没法回避,只能硬着头皮回忆细节,一点点往外吐露实话。
“就是……前一秒还安安静静坐着发呆,谁喊都不理。可能隔个十几二十分钟,突然就变得特别亢奋,话特别多,不管熟不熟,搭话就接,还会主动找人聊天,说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以前不是这种性格?”裴凛问。
“完全不是。”苏凯摇头,“他本来就内向腼腆,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专注学习,很少主动跟人闲聊。但那段时间反差特别大,亢奋的时候,整个人看着特别放松,一点压力没有,甚至有点过于兴奋了。”
“亢奋状态能持续多久?”
“不长。”苏凯如实回答,“最多一两个小时,过后瞬间就冷下来,立马不说话了,眼神发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晚,不吃不喝,也不玩手机,就呆呆坐着。”
“情绪起伏频率高不高?”
“很高。”苏凯低声道,“一天能反复好几次,一会亢奋健谈,一会呆滞沉默,来回切换,我们看着都觉得吓人。我们私下还议论过,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对劲,但没往坏处想,只当是备考压力太大熬出了问题。”
监控观察室里,宋知意听完这段话,神色瞬间笃定。
“对上了。”
周锦奕立刻看向他:“完全对应沉舟的药效周期?”
“分毫不差。”宋知意点头,语气专业冷静,“他说的亢奋话多、社交欲暴涨、情绪极度放松,就是圈内黑话里的行船状态,是吸食沉舟之后的第一阶段药效反应。”
周锦奕皱起眉:“那之后的呆滞沉默、整夜不动,就是落潮?”
“对。”宋知意继续解释,“行船带来的虚假愉悦感褪去之后,会直接跌入深度抑郁的落潮阶段,伴随强烈的情感剥离感,对外界所有事物失去感知,整个人僵滞麻木,这就是为什么林砚会整夜发呆、一动不动。”
“短期反复吸食,行船和落潮交替冲击神经,人的精神状态会被彻底打乱。”宋知意补充,“时间久了,药效耐受度提高,普通剂量已经达不到行船的愉悦感,但是落潮的痛苦会成倍叠加,这种状态就是圈内说的搁浅。”
周锦奕瞬间理清整套成瘾逻辑。
“搁浅状态下,人神志低迷、情绪彻底崩溃,长期活在痛苦和药物渴求里,完全被毒品操控,根本不是简单的心理压力问题。”
“没错。”宋知意道,“普通学业压力,只会让人焦虑、疲惫、烦躁,不会出现这种极致亢奋和极致死寂的两极反复。所有反常状态,全部是沉舟毒品持续侵蚀中枢神经的典型后遗症。”
周锦奕看着屏幕里还在刻意隐瞒的苏凯,语气沉了下来。
“到现在还在骗自己,骗我们,一句不提毒品,把所有问题全部推给压力大。”
“他不敢提。”宋知意道,“他清楚行船、开船这些圈内黑话,也清楚蓝货是什么东西,他只是被人威胁封口,不敢主动坦白涉毒事实,只能用心理问题搪塞。”
“既然他不肯主动说,我们就把所有黑话摆出来,一一印证,彻底击碎他的侥幸。”周锦奕抬手切换对讲,“裴凛,直接问他开船、返航、蓝货这些词,看他反应。”
裴凛立刻领会意图,对着苏凯开口问话。
“你们宿舍私下有没有听过开船、返航这两个词?有没有人提过蓝货?”
这几个字眼落下的瞬间,苏凯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攥紧衣角,脸色肉眼可见发白。
细微的肢体反应,彻底出卖了他。
裴凛盯着他,继续追问。
“不用否认,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你听过。解释一下,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时候接触到的。”
苏凯喉咙滚动半天,声音发紧,依旧试图狡辩。
“我不知道……就是没听过,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
监控室里,宋知意淡淡开口。
“不用逼他承认,反应已经足够作证。普通学生听到这些陌生词汇,只会茫然、疑惑,不会本能恐慌、身体僵硬。他的反应,是长期接触圈内黑话,心里清楚代价,本能产生的恐惧。”
周锦奕颔首。
“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林砚的轻生,和学业压力无关,纯粹是长期吸食沉舟、反复经历行船落潮、最终陷入搁浅崩溃导致的悲剧。所谓优等生心态失衡自杀,从头到尾都是被包装出来的假象。”
两人正说着,支队情报科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锦奕立刻接通。
“说。”
电话那头情报员声音低沉严肃。
“周队,刚截获一条跨区域加密通讯信号,来源是本市涉毒上层圈子,疑似新晋头目内部通话,已经完整录音解码。”
“内容是什么?”周锦奕问。
“只有一句简短回话。”情报员停顿一秒,如实复述,“对方原话:有人,沉底了。”
沉底。
两个字落下,宋知意和周锦奕神色同时一沉。
宋知意开口解释黑话释义。
“沉底,是沉舟圈子的顶级警示黑话,专指吸食剂量超标、神经彻底衰竭、当场猝死或自杀的案例。”
周锦奕眼神锐利起来。
“也就是说,上层毒贩那边,已经收到消息,知道理工大这边出了人命,有人因为吸食沉舟沉底了。”
“完全对上时间线。”宋知意冷静分析,“林砚凌晨坠楼身亡,毒贩上层同步收到消息,这条通话就是佐证。江驰、孟骁只是校园底层散货下线,真正的顶层核心,根本不在学校,甚至不在市区表层流通圈里。”
周锦奕追问情报科。
“能不能锁定通话人身份?”
“暂时锁定不到具体定位,加密层级很高,是新的对接账号。”情报员如实汇报,“但是可以通过声纹初步比对,匹配到近期新晋接管南线散货渠道的二把手,队内备案姓名——席清淮。”
席清淮。
全新的名字,全新的核心人物,直接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