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无霜轻叹一声，贴近池御的头顶道：“小鱼，师兄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有失败。九重境后本就是飞升劫，只是因为突破者无法飞升滞留九州，才被称为半步飞升。飞升劫将人蜕变成仙，哪有那么好渡的呢？”

“若我日后渡过了呢？是不是就能证明师兄的死并非意外。”池御不信，从头到尾都不信。只是不论他从何切入怎么问，师兄都不肯吐露半字。

“那只能证明小鱼比师兄强。”

“我不想比师兄强，我只要师兄最强。”

池御声音有些闷。

师兄理应站在九州之巅受世人膜拜；月无霜这个名字合该青史留名，流芳千古，供万世景仰。

“怎么又低落了。”月无霜一把将池御圈进怀里哄道：“是师兄不好，说错话惹小鱼不开心了，师兄认错，小鱼笑一笑。”

池御的脸被月无霜揉搓，撑起嘴角，露出一个不服气的笑。

有些滑稽，有些好笑，有些可爱。

月无霜低笑出声，道：“师兄没有酿果糕了，小鱼卖师兄一个面子，可好？”

处在这样的温柔乡里，人很难不恃宠生娇。

池御头没动，只抬眼仔细瞧了遍月无霜的笑，才张嘴道一句好。

不知是不是酿果糕吃多了，这一声听着还带点糯糯的味道。

得了回复的月无霜并未收手，修长的指节轻轻捏住少年脸颊，转圈滑动。

“唔…树松……”池御一张嘴就被挤捏，浅粉的唇透着血色，勉强嘟噜出字音。

也仅限于此，池御没伸手阻拦，月无霜没更多动作。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良久，月无霜开口。

“今日发生的一切，倒让师兄想起从前。”

“什么？”池御面上有些疑惑，心中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放松。”月无霜抚手从上往下盖住池御眼睛，一如哄幼时池御入睡般温声道：“师兄想起你刚来无上山时，比小师弟拘谨许多，瞧着是个很怕生很羞涩的孩子。”

那时池御才4岁，外表瘦弱的像只猫儿。顶着一头杂乱的白发，小小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亮晶晶，如晶雪般纯粹，不似雪族瞳眸中映照晴空的圣洁，更像无波无澜的海，映着世间最透净的蓝。

闻言，池御眉头微蹙，回忆起与师兄初识的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来无尘榭，被鹤云栖领着和师兄见面。

微风乍起，梨花簌落，纷飞花瓣眷念地绕过白袍衣角，月无霜只淡然地站在那儿，便给池小鱼看呆了去。

他们相似又不尽似，月无霜的眸，透着一股死气，偏又生得一副柔情，一双眼似水似雾，晃眼真晃眼幻，教人看不清摸不透。

连着他的脸，他的发，他的身躯，都笼在这层朦胧中，似挣脱凡尘，似困于凡尘。

“后来混熟了，天不怕地不怕，小小一只可比莲华嚣张霸道多了。”

“……有吗？”池御抿唇，弱弱发问。

“没有吗？”月无霜笑着反问。

那时的池御，没有刚入山的拘谨，也没有如今这般装乖卖巧，像生来骨子里就是被娇惯的命，得了一点爱就开始膨胀。

要师兄牵着跟山里所有生灵介绍师兄为他取的新名字，要师兄不能步程太快，不然就会偷偷挣脱小手表示不开心，挣脱成功会更不开心，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在谁面前停留多了跟不上，直到月无霜放慢速度才将小手又缩回原位，在掌心里哒哒哒地敲着。

回到无尘榭还要在饭后“严肃批评”师兄，自己今天比师兄多走了多少多少步，师兄也是兄，作为兄长怎么能一点都不体谅弟弟人小腿短，步子迈那么大。

放眼整个无上道，娇蛮如莲华都不敢这么对月无霜这么指手画脚，但池御可以。

“师兄有时会想，当年放你下山历练，究竟是对是错。”月无霜垂眸，眼底情绪复杂。

“人只有经过历练才会成长，我长大了师兄不高兴吗？”池御笑道，抬手捻起一缕飘过的发丝绕了个圈握在手中。

“人都会长大，师兄当然高兴。只是今日一见小师弟，心中难免浮现一丝悔意。莲华荧惑苍辞包括刚入门的小师弟，他们一言一行顺应本心，喜怒不必顾虑形于色。而小鱼只会一直笑，脸不僵吗？”

说着，月无霜又用指节轻轻戳了戳池御的脸。

“有时师兄也在想，自己要是活下来成为当世最强就好了。这样小鱼就不必扛下所有，连不开心都遮遮掩掩，只能在衣袖下用儿时的招数表达。

“一路上敲敲点点，但我回来至今，你都没说到今晚落后或领先师兄多少步。

“若成长的代价是磨去自己原本心性，那师兄宁愿当时求你永远留在庙中。”

月无霜的话就这样一字一句戳进池御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