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帷幕幽幽。明亮的火光,温暖的堂厅,入门所见便是自无上道创立以来,所有先辈留存于此的命魂牌。
池御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块干净树皮递给谢澄。
“这、这破树皮不会就是二师兄你说的命魂牌吧?!”
谢澄扯了扯嘴角满脸不可置信,一副二师兄你别框我的神情。谢小少爷锦衣玉食十几年,真没见过这么“古朴”的东西。
无上道已经穷成这样了吗?随便的像在敷衍。
“这块树皮源于仙祖飞升后从上界携来的一枚种子。后来种子长大成树,有无上道前辈意外发现其脱落的树皮吸收血液后会与血液本人产生微妙连接。
“建立连接后,滴血者的神识会进入一处空间,通过考验的弟子其神识自动烙印于树皮上,与血契形成双印,是为命魂牌。命牌主躯体,魂牌主神识,身死牌裂,魂灭牌散。
“……”池御沉默了会儿,继而说道:“对牵挂者而言,牌裂而不散,是他们坚持下去的希望。”
无上道传承千年,在岁月的厚度面前,屋内摆放的命魂牌数量似乎有些过于单薄,反倒是自房梁上垂落的各样式琉璃玉偏多。
有蝴蝶样式的,也有风车样式的;有花草样式的,也有人像样式的;还有很多只是普通圆球样式的。
“如你们所见,这些都是无上道弟子的命魂牌。”池御视线从头顶滑向堂中。
“修士到了七重境,死后会因执念身化归藏墟,神魂困于归藏墟中不得转世也不会消散。因此,在有后人接受他们传承前,他们的命魂牌会一直保持裂而不散的状态。”
不过也有例外,无上道近两代弟子把命魂牌的几种形态凑了个遍。
有不裂不散但命魂牌上名字暗掉的,有不裂不散名字亮着却偏暗的,有名字开裂但牌不散且名字偏暗的,有牌身有细小裂痕但不影响名字且不散的,还有一个裂到连名字都看不清了不仅牌没散名字还锃亮的。
除池御的命魂牌外,满屋竟找不出一个正常的、完整的、标准的命魂牌。
“有些前辈因未到七重境或从归藏墟内解脱而神魂消散,有些前辈直接身死魂灭,他们的命魂牌最后都会化作一捧灰土,被其他弟子装在琉璃玉中。”
有的弟子还能拜托同伴定制一个自己喜欢的样式;有的弟子因知情人都不在了,只能被后辈收进最普通的圆玉里。
出于对无霜前辈的崇拜,关于无上道的历史谢澄多多少少知道点,也正是因为知道,他才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天杀的,他刚刚在干什么!他嘴跑那么快干什么啊!他悔啊!他真的好悔啊!
随着池御结束介绍,屋内突然变得安静,还是裴练先开口打破沉默:“考验难吗?”
“因人而异。”池御道,又跟着补了句:“与天赋实力无关,只关乎道心。”
“道心?”
“对,只要道心坚定就能过。”池御表情没变,甚至以过来人身份很贴心地透题。
道心坚定,凡修道之人哪有道心不定的呢?冬寒夏暑,连谢澄这种金尊玉贵的少爷手上都免不了一层薄茧。但池御表现得太轻松了,配上这满屋子无上道弟子的结局,给人一种莫名的荒诞和诡异。
道心要坚定到什么程度才能通过考验?需要坚定的道心又是什么?
谢澄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以身殉道,足矣。”池御给出答案。
道无限制,只要求弟子有赴死的决心。
如果不是自己一步一步上的无上山,谢澄真要当自己误入什么邪教组织了。从古至今哪个正派宗门收徒要求是让弟子以身殉道啊?不都是看天资看努力吗?只有那些控制人心的邪教才会这么要求教徒吧。
无上仙祖当年带回来的怕不是枚魔种。
但千百年来无上道弟子身赴大义的事迹确实不少。着眼近百年,除却月无霜渡世救人死因不明,百年前的承天镜大乱,无上道一门五弟子,两死两伤一失踪。
搁其他宗门里有个天榜前十的弟子都得捧着当接班人养了,无上道一门五天骄,个个前十,还有个天榜第一,全都栽进当年的动乱里。
那场浩劫太伤了,伤到没人愿意让自家孩子来送死。青黄不接,后继无人,无上道就此没落。
直至月无霜横空出世,承天镜平静数十年无异乱,无上道才重新活过来了几年。
裴练也被“以身殉道”这四个字惊了一跳,他觉得后面“足矣”两字属实多余了,人都死了还能干什么,让弟子死了接着殉吗?这不纯邪教嘛。
眼见二人陷入沉思,池御收回视线慢慢靠近自己的命魂牌,不着痕迹地将那道碎得不成样子的牌子遮在身后。
无上道其实收过很多弟子。有心善捡来的,有上门求收留的,还有各势力的天之骄子想来学习功法、得道飞升的。
毕竟无上道的藏书阁内,存放着所有悟道弟子自发留下的各类功法。只需成为无上道弟子,就能跳过查找奔波的辛劳,随便借阅已成孤本的功法。
谁能不眼红,谁能不心动呢。
但并非人人都能有殉道的决心,故而无上道弟子的弟子很多,无上道弟子却很少。
平日里装装样子罢了,他又不是师兄那样的圣人,哪能真好心地挑明考验关键,助力师兄多个新师弟呢。
青州谢氏,钟鸣鼎食之家。这种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少爷最是重情重义。
即便能抛下富贵荣华,还能舍弃自幼相伴的亲友吗?
池御微微侧头,任由额发遮掩眼底光芒,嘴唇微抿压出一丝弧度。
不是什么人都配和师兄并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