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宋祁昭并没有想明白。第二日她没去找无念,第三日也没有,她闷在房里抄了三天经,抄得手腕酸疼,一个字都没抄进心里去。
第四日傍晚,长公主的车驾到了护国寺。
消息传来时宋祁昭正趴在窗前发呆,听见"母妃来了"四个字,整个人从窗台上弹了起来,提着裙摆便往外跑。
跑到半路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里,鼻间是熟悉的沉水香,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连日来攒着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长公主宋欢颂一把接住女儿,见她哭得满脸是泪,眼睛肿得核桃似的,心都碎了。她搂着女儿拍她的背,嘴里柔声哄着:"好了好了,母妃来了,昭昭不哭了,有母妃在呢。"
宋祁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埋在母亲怀里含糊不清地告状:"他不要我了……他说让我自重……我给他熬的桃花羹他也没喝……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长公主低头替她擦眼泪,将她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拭干净,目光里尽是疼惜,她牵着女儿回了房,屏退了旁人,只留母女二人在屋里说话。
宋祁昭窝在母亲怀里,抽抽搭搭地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讲到无念说的那些话时,她声音又抖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长公主静静听完,伸手抚着女儿的发顶,忽然问:"昭昭,你告诉母妃,他待你那些好——吃你做的点心,陪你去放纸鸢,逛集市,收你刻的桃符——他做的那些,是碍于你的身份,还是真心实意的?"
宋祁昭抽了抽鼻子,认真想了想:"真心实意的。他若只是敷衍我,我怎会瞧不出来?他那个人藏不住心事,心里有我便脸红,想躲我却挪不动步子,他心里有我,我一年前就知道了。"
长公主笑了。她捧起女儿的小脸,目光温柔而明亮:"那就够了,他心里有你,旁的事都有的商量。"
"可他推开了我……"
"傻孩子,他推开你不是因为不欢喜你,是因为太欢喜了,欢喜到让他害怕了。"
长公主拿指尖点了点女儿的鼻尖,"你想想,他从小在寺里长大,学的都是戒律清规,忽然来了一个你这样的小太阳,日日追着他烧,他怎会不怕?怕自己破了戒,怕误了你,怕担不起你的这份情意。"
宋祁昭抿着嘴不说话,可眼底的委屈似乎散了一些。
长公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回忆的温柔:"你可知当年母妃追你爹爹,追了多久?三年,他被我追得躲到江南去,我就追到江南去,他在书院教书,我便在书院隔壁开了一家茶肆,他走到哪儿我追到哪儿,他躲一次我近一步。最后怎样?最后你爹爹自己跑回京城来,跪在我面前说,欢颂,我认了。"
宋祁昭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爹真的跪了?"
"跪了。"长公主笑盈盈的,"你爹爹那个人,看着清高古板,其实心里比谁都软。他只是想得多、怕得多,可一旦他想明白了,便比谁都坚定,你那位小和尚——"她顿了顿,"母妃瞧他倒有几分像你爹爹年轻时的模样。"
宋祁昭破涕为笑,蹭了蹭母亲的肩膀,小声嘟囔:"那我也追他三年。"
"不用三年。"长公主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笃定又从容,"昭昭,你记住,真心换真心,你给了他那么多,他早晚会想明白的。他若想不明白,那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这话叫宋祁昭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郁气倏地散了。她埋在母亲怀里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劲儿。
当晚长公主去见了太后。母女俩在灯下说了许久的话,张嬷嬷守在门口,隐约听见里头时而低笑时而叹息。
"……那孩子我见过了,确实生得好,性子也干净。"长公主拨着茶盏,目光落在烛火上,"就是顾虑太多了,像他师父说的,佛根深种——可佛根深种,未必是坏事……他想得明白是修行,想不明白也是修行,横竖我们家昭昭还小,有的是时间等。"
太后睨了她一眼:"你倒看得开,当年你追沈砚辞的时候,我可没见你这么淡定。"
长公主笑了,眉目间流转着当年的明媚张扬:"母后,我当年追他的时候,可没昭昭这份耐心,昭昭比她娘强,她懂得给人留余地。"
太后哼了一声,嘴角却弯着。
而宋祁昭这一夜睡得很好,她梦见了无念院中那株桃树,满枝的粉白花瓣落在他的灰袍上,他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那里,抬头望着花,嘴角微微翘着。
第二天清早,她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停当,又去厨房熬了一盅新的桃花羹——比上一回的更稠更香,上头的花瓣摆成一朵小小的五瓣梅。
她端着盅走到藏经阁门前,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经卷的轻响。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无念坐在案前,握着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他抬起头来,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面色比几日憔悴了几分。
宋祁昭将桃花羹放在案角,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凑上去撒娇,也没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是认认真真地望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软:
"桃花羹,今早新熬的,你不吃也可以,我明日还来送,后日也来,大后日也来。"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笑了笑,梨涡浅浅的,眼眶却微微泛红:"你推我一次,我便走远几步……你推我十次,我便走远十步,可我不会走不见的……无念……我就在这里……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有等他回答。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无念坐在原地,盯着案上那盅桃花羹看了很久很久,他伸手揭开盅盖,乳白色的羹汤上浮着五瓣梅花形的桃花瓣,一朵一朵排得整整齐齐,是她一朵一朵摆上去的。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甜的,桃花的清香从舌尖蔓延开来,一路甜到了心口最深处。
他将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藏经阁窗外,春日融融的日光落进来,将他案前那卷摊开的经书照得发亮。页面上是他新抄的一段——《法华经·譬喻品》: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可他捧着那盅桃花羹时,只觉满室皆是暖融融的春意,哪有什么火宅之苦。
窗外那株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有雀儿落在枝头叽喳叫了两声,又振翅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