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护国寺便冷下来。
山中比京城冷得早,十月里便落了一场薄雪。青瓦上覆着莹白,松枝被压弯了腰,檐角的铜铃被冻得哑了声。
宋祁昭裹着一件藕荷色斗篷,抱着手炉蹲在廊下看雪,鼻头冻得红通通的,呵出的气凝成一团团白雾。
"郡主,外头冷,快进屋来。"小桃捧着一碗热姜茶过来。
宋祁昭接过姜茶抿了一口,目光却投向院外那条通往禅房的小径,雪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无念今日怎么还没出来做早课?"她嘟囔着将姜茶搁了,站起来跺了跺脚,"我去看看他。"
张嬷嬷从里头追出来:"郡主,雪天路滑——"
"我仔细着呢!"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去了,藕荷色的斗篷在雪地里像一朵移动的荷,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
禅房门扉紧闭,宋祁昭在门口站了站,没贸然推门,只是趴在门缝往里瞧了一眼——隐约见无念坐在窗前榻上,手中捧着经卷,脸色有些发白。
她心里一紧,抬手轻轻叩门。
"无念?你怎的不出门?"
里头静了片刻,传来无念略显沙哑的声音:"……郡主,小僧今日有些不适,怕染了风寒过给您,请回吧。"
宋祁昭扒着门缝,急道:"你病了?我看看你!我就看一眼!"
"郡主……"
"你不开门我便在这里站着。"宋祁昭往门槛上一坐,斗篷散在雪地里,手炉搁在一旁,"雪化了我也站着,冻病了正好跟你做一对病搭档。"
门内沉默了许久,最终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无念站在门后,面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大约是夜里着了凉。
他披着一件旧棉袍,里头还是那身薄薄的僧衣,肩头微微发抖。
宋祁昭不由分说挤进门去,伸手在他额上一贴——冰凉的,没有发热,可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你身上这样凉!"她眉头皱起来,回头冲外头喊,"小桃!去让胖师父熬碗姜汤来!要浓浓的那种!再要两个汤婆子!"
小桃应声去了,宋祁昭不由分说把无念按回榻上坐下,将自己带来的手炉塞进他怀里,又从柜中翻出一条薄毯抖开裹在他肩上——那柜子她实在太熟了,这一年不知翻过多少回。
"郡主……"无念被她裹成一团,怀里塞着手炉,肩上搭着毯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无奈,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病了还念佛,佛能替你发汗?"宋祁昭在榻边坐下,双手撑膝望着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着急与心疼,"你昨夜是不是又抄经抄到半夜?我瞧你窗里的灯亮到子时了。"
无念垂着眼,没有否认。他这几日确实睡得晚,秋末整理经卷书目,一直忙到深夜。山中寒气重,书房又没有炭火,昨夜抄着抄着便觉浑身发冷,今晨起来头昏沉沉的,连早课都没能去做。
宋祁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又酸又急,可她到底忍住了没再唠叨。
她只是起身将屋角的炭盆端出来,熟门熟路地点了炭火,又找了把扇子轻轻扇着,让火星子燃起来。
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专注的眉眼照得暖暖的。
无念靠在榻上望着她。她蹲在炭盆前扇火,藕荷色的斗篷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浑然不觉。
火光在她发顶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她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是在数:"一、二、三……好啦,再添一块银霜炭……好了!"
她把炭盆搬到榻边,搓了搓手冲他笑:"这下暖和了,外祖母说炭火是顶好的祛寒法子。我方才就是怕你屋里没火才赶过来的——果然没火!你也不知要些炭来,寺里难道短了你的?你就不晓得心疼自个儿……"
她说个不停,手里却不停歇,将他案上散落的经卷收拢理齐,又把冷了的茶泼掉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来。
小小一个人影在屋里忙进忙出,把无念看得哑口无言。
等他终于被她按着灌了一碗滚烫的姜汤,额上沁出薄汗,面色终于红润了些。宋祁昭这才满意地坐下来,将下巴搁在膝上望着他,杏眼弯弯的:"好多了。明日我再来看你,你不许出门,好生歇着。"
无念握着那只还留着余温的手炉,垂眸道:"郡主不必如此费心……"
"费心什么呀。"宋祁昭打了个哈欠,歪头靠在榻边,声音渐渐低下去,"你是我的人,我不照料你谁照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半阖了,大约是方才跑来跑去累着了,靠着榻边软软地便睡了过去。
小脸埋在斗篷毛茸茸的领口里,鼻尖还泛着红,呼吸渐渐绵长安稳。
无念僵坐在榻上,手里握着她的手炉,肩上披着她裹来的毯子,膝边靠着她熟睡的小小身躯,一动不敢动。
炭火在盆中噼啪轻响,橘红的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他低头看着她。
窗外的雪还在落,静悄悄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若时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若没有佛门戒律,没有俗世身份,没有那些他从小被教导要恪守的规矩与约束。
只有她靠在他身边,呼吸轻浅,像一只终于安分下来的雀。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发顶上方寸许的位置,停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只轻轻替她将滑落的斗篷拢了拢。
几日后宋祁昭的兄长来了护国寺。
她上面有三个哥哥,都是太傅与前妻所生,与长公主虽非亲生,但自小被长公主视若己出,兄妹之间亲厚非常。
来的是二哥沈祁钰,年方十七,生得眉目俊朗,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悬玉佩,端的是京城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来时正撞见宋祁昭蹲在无念院中那株桃树旁,拿小铲子给树根培土,桃树已经长到齐胸高了,枝干粗壮了一圈,来年开春大约是能开花的。
宋祁昭袖口沾了泥,脸上也蹭了一道,正哼着小调铲土铲得起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