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笑!”宋祁昭又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他跟前去。
她仰着脸,一双杏眼里盛着亮晶晶的光,像是发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比御花园里的所有花都好看!”
张嬷嬷终于追了过来,远远看见自家小郡主正堵着一个灰袍小和尚,惊得连忙上前:“郡主!莫要惊扰了寺中师父。”
宋祁昭却充耳不闻,她伸手拽了拽无念的僧袍袖子,那只小手白生生的,衬着灰扑扑的布料格外显眼,她笑吟吟地说:“我要你做我的夫君,好不好?”
此言一出,张嬷嬷倒抽一口凉气。
无念浑身一僵,耳根的红霎时漫到了整张脸上,他猛地往后退了三步,僧袍从宋祁昭手中滑脱,那卷经书差点没拿稳,手忙脚乱地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面盾。
他结结巴巴道:“施、施主……小僧是出家人,不可……”
“出家人怎了?”宋祁昭歪着头,理直气壮,“你只是做了和尚,又不是生来就是和尚,我不嫌弃你是和尚,你也别嫌弃我年纪小~等我长大了,你还俗不就成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世间所有规矩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张嬷嬷已经急出了一头汗,忙上前去拉她:“郡主,快别说了,叫太后娘娘听见……”
“听见便听见!”宋祁昭甩开她的手,又追着无念的脚步迈了两步,“我就要他!外祖母最疼我了,我要什么她都给我的,张嬷嬷,你去同外祖母说,我要这个小和尚回府去!”
无念脸已经红透了,耳垂红得像要滴血,他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绣着金莲的翘头履绕着他转来转去,那履尖缀着的东珠一闪一闪,晃得他眼晕。
他平生头一回恨自己生了一副好皮相,早知道今日有这般劫数,他该往脸上抹一把灰才是……
“郡主……”他哑着嗓子开口,到底年少,连“阿弥陀佛”都忘了念,“小僧……小僧还要去藏经阁送经卷,请……请施主让一让。”
宋祁昭不退反进,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你还没答应我呢?!”
无念攥着经卷的手指已经泛白,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跟着住持修行,背过的经文数以千计,可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金刚经》《心经》《楞严咒》,统统抵不过面前这小姑娘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昭儿!”
太后由几位嬷嬷簇拥着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显然已经有人去回了话,她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无念——这一看之下,饶是太后久居深宫见惯美人,也不由微微怔神。
这少年确实生得昳丽,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颜色,再过几年怕是要叫人挪不开眼
怪不得自家这个眼高于顶的小外孙女头一回见便嚷嚷着要人家做夫君。
“昭儿,”太后招手,“过来。”
宋祁昭不情不愿地挪到太后身边,一只手还扯着太后的袖子晃:“外祖母,他好看,我就要他。”
太后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他才多大?你才多大?张口闭口就要人家做夫君,羞不羞?”
“不羞!”宋祁昭理直气壮,下巴一扬,露出那对浅浅的梨涡,“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好看的就要拿回家去!”
周围的嬷嬷们都掩着口笑,连跟着太后来的几位年长宫女也忍不住抿唇,她们这位小郡主自小便语出惊人,可这般直白地拦着一个和尚说要娶人家,还是头一遭。
太后忍俊不禁:“他可是和尚,是要念佛诵经的。”
“和尚怎了?”宋祁昭扭头看了无念一眼,见他依然垂着头,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心里又喜欢又着急,回过头拽着太后的袖子继续撒娇,“和尚也是人呀~外祖母,你先把他定下来,好不好~等我长大了,他若是还想做和尚我就放他回去,他若不想做和尚了就给我做夫君,横竖不吃亏嘛~”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太后无奈地摇摇头,抬眼看向无念,语气温和了几分:“小师父莫要介怀,童言无忌。”
无念终于抬起头来,那张昳丽的脸上红潮未褪,眼底却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恭恭敬敬地向太后行了一礼,声音虽轻却稳:“小僧告退。”
说罢,他抱着经卷低头快步离去,僧袍被晚风兜起,露出脚下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身后小姑娘的声音追着他传过来——
“你叫什么来着?无念?我记住你啦!明日我还来找你!”
无念的脚步更快了。
藏经阁的门在身后合上,他将经卷放在架上,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夕阳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拽住袖子的触感。
他闭上眼,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可佛没有告诉他,胸腔里那颗正擂鼓一般跳动的心,该如何让它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