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三年,暮春
京郊三十里外,护国寺的山门沐浴在斜阳余晖中,金漆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寺前两排银杏新绿初绽,被晚风拂过,簌簌作响如诵经声
太后銮驾停于山门之外,早有寺中僧众列队相迎。
住持慧明大师身披朱红袈裟,手持念珠,遥遥躬身,身后数十僧人皆垂目肃立,缁衣如墨,衬得山门愈显庄严。
打帘的嬷嬷掀开云锦车帷,一双绣着金线缠枝莲的翘头履先探了出来,履尖缀着拇指大的东珠,在夕照中光华流转。
紧接着,一只白嫩的小手扶住嬷嬷的臂弯,小小的身影轻巧地跃下车辕
朝颜郡主宋祁昭,年方八岁
她今日着了一身鹅黄缠枝莲纹对襟褙子,领口袖缘皆是蹙金绣的云纹,腰间束一条月白攒珠绦带,坠着一枚羊脂白玉佩。一头乌发梳作双鬟髻,左右各簪一支金镶宝蝴蝶簪,蝶翅上细碎的红宝石随她动作一闪一闪,恍若真蝶栖于鬓边。
她生得极好,柳叶眉下一双杏眼亮若晨星,鼻梁秀挺,唇若点朱,颊边两个梨涡浅浅一现便叫人心里跟着一甜。
因长在长公主与太傅膝下,又被皇上捧在手心里宠着,眉宇间全是未被世事打磨过的明媚与骄矜,活脱脱一团行走的暖阳。
太后由宫女搀着下了銮驾,见她撒欢似的便要往寺门里跑,忙唤道:“昭儿,不可无礼。”
宋祁昭回头,冲太后甜甜一笑:“外祖母,这寺里好大的松柏树!比御花园里的还要高!”说着又蹦跳两步,头上的蝴蝶簪跟着一颤一颤。
太后无奈摇头,向慧明大师微微颔首:“这孩子被惯坏了,大师莫见怪。”
慧明大师含笑:“郡主天真烂漫,乃是福相。”
一行人入寺安顿,太后先去大雄宝殿上香礼佛。
宋祁昭随着跪在蒲团上,一双眼睛却四处乱转,她抬头望那金身佛像,佛垂目低眉,嘴角含着一丝慈悲的笑,可那笑太远了,远得叫她觉着冷清。
她跪不住,趁着太后闭目诵经的功夫悄悄拉了拉嬷嬷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张嬷嬷,我想出去看看。”
张嬷嬷素来知道这位小郡主的性子,拦是拦不住的,只得轻声道:“郡主莫走远,奴婢跟着。”
宋祁昭点点头,提着裙摆悄悄退出了大殿
护国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便是一处极清幽的院落。
院中植着一株老槐,枝叶蓊郁,洒下一地浓荫,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经书,被风翻了一页。
宋祁昭正要凑过去看那经书上写的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
然后她便忘了呼吸。
暮色从檐角斜斜漏下,碎金一般落在那少年身上,他不过十来岁年纪,身量尚未长成,一袭灰色僧袍洗得发白,袖口露出一截瘦而净的手腕,腕上缠着一串菩提念珠。
他站在槐树影里,半张脸浸在夕照中,半张脸隐在暗处,光影交错间,那张脸美得近乎不真实。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月,鼻梁挺拔如山脊,唇色浅淡若新雪,颈侧一颗小痣,点在锁骨上方寸之地,将他整个人衬得既清冷又生出一点人间气。
他手中捧着一摞经卷,猝不及防撞见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站在院中,微微一怔,那怔忪也只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后退一步,低声道:“阿弥陀佛,小僧不知有客在此,冒犯了。”
嗓音清泠泠的,像泉水敲在石上。
宋祁昭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珠都不转一下。
她自幼长于锦绣堆中,见过的少年郎不知凡几——镇南侯世子林少庭生得英挺,太傅家的几位哥哥也各自出众。
可那些人加起来,都不及眼前这个小和尚的一张脸叫她心头跳得这样快。
他站在那里,明明穿着最素净的僧衣,明明低眉顺眼一身的出尘之气,可偏偏好看得叫人心尖发颤。
像山间初融的雪,像枝头新绽的白梅,干干净净,冷泠泠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你叫什么名字?”宋祁昭往前蹦了一步,仰头看他。
少年往后退了半步,僧袍被晚风掀起一角:“小僧法号无念。”
“无念?”宋祁昭歪着头念了一遍,又笑,“无念无念,心无挂念——好名字。可你这般好看,怎能让人不挂念呢?”
无念耳根倏地红了。他大约从未听过这般直白的话,垂着眼不敢看她,握着经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施主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