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云勒住马,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再往前走,天黑前也到不了刘家村。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他说。
周齐去找客栈,不一会儿回来,说街东头有一家,不大,还算干净。几个人牵着马过去。客栈是个两层的木楼,楼下吃饭,楼上住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来了这么多人,连忙迎出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七间房。”周齐伸出一只手。
老板算了算,有些为难。“七间……小店只有六间空房了。要不,两位客官挤一挤?”
江辞云看了裴云昭一眼。裴云昭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我和谢公子一间。”江辞云说。
“我和谢公子一间。”裴云昭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空气像是凝固了。周齐和何善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小厮缩在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翎站在中间,深吸一口气。“我和裴公子一间。”
江辞云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转过身,把缰绳扔给周齐。“把行李搬上去。”
周齐应了一声,低着头跑了。
房间安排好了。江辞云独住一间,裴云昭拉着谢翎进了一间,周齐和何善挤了一间,两个小厮住一间。四个房间,两两对门。
谢翎和裴云昭进了屋,关上门。裴云昭把行李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你这又是何必?他脸色都变了。”
谢翎在床边坐下,也压低声音。“让他死心。只有死心,才能撇清关系,以后我们的复仇才不会连累到他。”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觉得他会死心?”
谢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楼下传来江辞云的声音,在和老板说话,问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逛的。
裴云昭拉开门,走出去。谢翎跟在后面。
几个人安顿好了行李,陆续下楼。日头还挂着,离天黑还有一会儿,街上也还热闹。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零零散散地摆在街边,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齐提议出去逛逛,何善第一个响应。江辞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谢翎。谢翎点了点头。
几个人沿着主街慢慢走着。江辞云走在前面,谢翎和裴云昭走在中间,周齐和何善跟在后面。两个小厮落在最后,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街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老师傅的手很巧,一吹一捏就是一个孙悟空,一吹一捏就是一个猪八戒。谢翎在摊子前停下,看了一会儿,买了一个兔子。白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是两颗红豆。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嘴角弯了弯。
江辞云看见他笑了,也走过去,买了一个孙悟空,红脸金箍棒,威风凛凛。他把糖人递到谢翎面前。“给你。”
谢翎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孙悟空,又看了看江辞云,伸手接过来。“谢谢。”
裴云昭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买了一个猪八戒,扛着钉耙,憨态可掬。他把糖人举到谢翎面前。“这个也给你。”
谢翎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猪八戒,伸手接过来。“谢谢。”
江辞云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街边还有卖桂花糕的,卖枣泥酥的,卖豆腐脑的。几个人走走停停,买了不少。周齐手里拎着好几包,何善怀里也揣着,嘴里还嚼着一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天渐渐暗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散开,给这条小街添了几分暖意。
几个人回到客栈,老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几道家常菜,一盆米饭,一壶酒。江辞云在桌边坐下,谢翎坐在他左边,裴云昭坐在他右边。和在家里吃饭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饭吃到一半,裴云昭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谢翎碗里。江辞云也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谢翎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叹了口气。
“我吃不了这么多。”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可下一瞬,两双筷子又同时伸过来。谢翎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低头吃饭。
周齐和何善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两个小厮坐在最边上,埋头扒饭,大气都不敢出。
吃完饭,几个人各自回房。
谢翎和裴云昭进了屋,关上门。裴云昭把行李放好,铺了铺床,把被子抖开。“你睡里面。”
谢翎点了点头,脱了外衣,躺到床上。裴云昭吹熄了灯,躺到另一边。两个人并肩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隔壁传来江辞云翻身的声响,一下,一下。又隔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
谢翎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明天,他就要回到刘家村了。回到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回到那个他一家人都死在那里的地方。
十五年。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裴云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睡不着?”
谢翎没有回答。
裴云昭没有再问。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屋里,落在两个人身上。谢翎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隔壁,江辞云躺在床上,听着墙那边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堵墙很薄,薄得像一层纸。可隔着的,好像比一堵墙还厚。
他闭上眼睛,一夜没有睡着。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