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的家在城西水井胡同,是一间窄小的瓦房,挤在两座高宅之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江辞云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几个衙役守在门口,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一个妇人跪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怀里还搂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那孩子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被母亲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哇哇大哭。
江辞云没有多看,径直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床上躺着一个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何善蹲在床边,正在仔细检查。
江辞云走过去,低头看那张脸。
李二狗,三十九岁,那个在大理寺正堂里说过“小的一辈子老实本分”的人。此刻他躺在那儿,脸色发青,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怎么死的?”
何善抬起头,面色凝重。
“大人,是中毒。”他指着尸体的口鼻,“您看这唇色,还有这指甲——”他轻轻抬起尸体的手,那指甲也是青紫色的,“这是中了乌头毒的症状。”
江辞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乌头?”
“是。”何善点头,“□□毒性极强,入腹半个时辰就能要人性命。死者嘴唇发紫、指甲青黑,瞳孔散大,都是乌头中毒的典型征象。”
他顿了顿,指着床边小桌上的一碟东西。
“大人您看,那里有吃剩的柑橘。”
江辞云走过去,低头看那碟子。碟子里放着半个柑橘,皮已经剥开,果肉上还有牙印。那柑橘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寻常的柑橘没什么两样。
“验一下这个。”他说。
何善应了,取出银针,刺入那半个柑橘的果肉。片刻后拔出,对着光一看——针尖上泛起一层青灰。
“大人,有毒。”他说,“□□。”
江辞云的目光沉了沉。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
“把李二狗的老婆带进来。”
——
妇人被带进来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哭。她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已经哭肿了。她怀里还搂着那个孩子,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江辞云。
“民妇王氏,见过大人。”她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江辞云看着她,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这柑橘是哪里来的?”
王氏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碟子里的半个橘子,又低下头去。
“回大人,是……是民妇在城里买的。”
“哪里买的?”
“就是经常卖蔬菜水果的那个商贩,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老四。他的摊子在城东十字街口,摆了很多年了。”王氏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二狗说那里的柑橘最甜,每天都要吃两个。所以民妇每天都会去那里买两个回来。”
江辞云的目光微微一动。
“每天都去买?”
王氏点了点头。
“你家的日子,我看也不富裕。”江辞云的声音沉了下来,“哪来的钱天天吃柑橘?”
王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大人有所不知,二狗他就爱吃柑橘。他说老家盛产这个,从小吃到大,到了京城还是惦记这口。家里的大部分银钱,都用来买柑橘了。”她抹着眼泪,“可他也没有别的不良嗜好,不赌钱,不喝酒,就爱吃口橘子。民妇想着,吃东西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能买就买了……”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他看向何善。
“别的柑橘呢?有没有毒?”
何善摇摇头,指着桌上另外几个柑橘:“这几个都是无毒的。”
江辞云的目光凌厉起来,转向王氏。
“唯有这一个有毒。”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还不从实招来?是你买了之后,自己下的毒吧?”
王氏脸色煞白,猛地磕起头来。
“大人冤枉啊!大人明鉴!民妇就是在张老四那里买的柑橘,买来就是这样,民妇什么也不知道啊!”她一边磕头一边哭,声音凄厉,“民妇和二狗成亲十年,从来没有红过脸,民妇怎么会害他?民妇没有理由啊!”
她怀里的孩子被吓到了,也跟着大哭起来。
那孩子才六七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抱着母亲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喊“娘”。
江辞云看着那孩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了一下。
王氏确实没有杀人动机。夫妻十年,没有红过脸,还有一个孩子——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毒杀自己的丈夫?
而且,用一个柑橘下毒,也太明显了。
“起来吧。”他说。
王氏愣愣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江辞云没有再看她。
“把尸体抬回去。”他吩咐周齐,“把王氏带走,关进大牢,等候审问。另外,去把那个卖柑橘的张老四抓来,连同他卖的所有商品,全部收缴,带回大理寺检查。”
周齐应了。
王氏被带下去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哭。那孩子被一个衙役抱着,拼命朝母亲伸手,哭得撕心裂肺。
江辞云站在屋里,听着那哭声渐渐远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
大理寺,监牢。
王氏被关进了女牢,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停地哭。江辞云站在牢门外,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去走访一下邻居。”他吩咐周齐,“问问这夫妻俩平日里有没有矛盾,有没有吵过架。”
周齐应了,匆匆去了。
江辞云回到值房,刚坐下,就有手下进来禀报。
“大人,那个卖柑橘的张老四抓来了,商品也全部收缴,带回来了。”
江辞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