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坐落在京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子足有一人高,威严庄重。此刻正是辰时,府门大开,几个家丁正在洒扫,廊下的鹦鹉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书房里,丞相江鹤川正在翻阅奏折。
他年过五十,鬓角微霜,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此刻他坐在案前,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他姓周,单名一个明字,是丞相府的心腹幕僚,跟在江鹤川身边已有二十余年。
周明走到案前,压低声音。
“老爷,暗探来报,昨夜出事了。”
江鹤川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周明的神色有些复杂:“昨夜何琰何公子带人砸了醉春风,抓走了里头一个头牌。少爷……少爷带人去了何琰的城西别苑,把人救了出来,打伤了何琰不少家丁。”
江鹤川的眉头猛地皱起。
“醉春风?头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辞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周明顿了顿,又道:“京城里有传言……说这头牌是公子的情人。前些日子醉春风拍卖初夜,公子花了一万两黄金,把人买了下来。”
江鹤川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又停下,看向周明。
“荒唐!”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为了一个男风馆的人,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何琰是什么人?那是何崇的儿子!他这么一闹,何崇岂能善罢甘休?”
周明低着头,不敢说话。
江鹤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去查。马上查清楚那个头牌是什么人,为什么接近辞云。”
周明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江鹤川又叫住了他。
“等等。”
周明停下脚步。
江鹤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现在是关键时候,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你派人去大理寺,叫公子明日回府一趟。”
周明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江鹤川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光,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
城东别苑。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床上的人还在沉睡,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却依然苍白得让人心疼。
江辞云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的手还握着谢翎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昨晚那么凉了,微微有了一点温度。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谢翎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上的伤口结了痂,红红的一点,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
他就那么睡着,眉头舒展着,呼吸轻浅而均匀。
可他就是不醒。
江辞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触感温热而柔软,让他想起那晚烛火下的种种。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丫鬟,是昨晚连夜从丞相府调来的,都是伶俐本分的。
“照顾好他。”江辞云说,“有任何事情,马上派人去大理寺通知我。”
两个丫鬟福了福身:“是,公子。”
江辞云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大理寺。
江辞云刚在值房坐下,翻开案上的卷宗,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周明走了进来。
“公子。”周明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凝重,“老爷请您回府一趟。”
江辞云的手顿了一下。
“我现在手头有案子。”他说,“忙完就回去。”
周明看着他,没有动。
“公子,老爷让您现在马上回去。”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叫他回去。昨夜的事,一定已经传到父亲耳朵里了。
他把卷宗合上,站起身。
“走吧。”
——
一路上,江辞云没有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着等会儿要面对什么。
父亲一直告诫他,在朝中要谨小慎微,不能与人结怨,更不能与何家起冲突。何崇权倾朝野,何琰再怎么作恶,只要不惹到他们头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昨夜,带人打伤了何琰的家丁,从何琰手里抢走了人。
他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
江辞云下了马车,跟着周明往里走。穿过游廊,穿过前院,远远就看见正厅的门大敞着,里头隐隐传来人声。
他走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上首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江鹤川,面色铁青。另一个是兵部尚书何崇,五十来岁,方脸浓眉,一双眼睛阴沉沉的,像是藏着刀子。
下首站着一个人——何琰。
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看见江辞云进来,那笑容更深了。
江辞云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看向父亲。
江鹤川看着他,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跪下。”
两个字,掷地有声。
江辞云站在那里,没有动。
江鹤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跪下!”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何琰轻轻笑了一声。
江鹤川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江辞云。
“向何尚书道歉。”
江辞云抬起头,看着父亲,又看向何崇。何崇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