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夏夜一日寻不回往昔记忆,心底那点无处消解的郁结便一日不散,对邹大夫(随队府医)的“折磨”也就从未间断。整个摄政王府上下,人人都默认了邹大夫的专属倒霉宿命。日日被小姑娘刁钻拿捏,被各种无伤大雅却极致磨人的小惩罚缠身,日日惶恐不安,却半句怨言都不敢有。谁都清楚,这是王爷默许的纵容,是大小姐纾解迷茫心绪的唯一出口。邹大夫苦熬多日,只盼着大小姐能想起一星半点过往,好让自己彻底脱离这无尽的“受难时日”。
这日午后,夏夜倚在庭院的海棠花树下纳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微凉的玉镯,脑海里蓦然翻出邹大夫早前说过的话。“旧人旧景、旧日所好,最能勾连尘封往事。”她低声念了一遍,眉眼微怔。失忆以来,她浑浑噩噩,日日困在四方王府高墙之内,调理身体、静坐发呆、偶尔折腾府中众人打发时日,早已许久没有碰过棋盘棋。这一句落于心间,竟生出一种久违的、熨帖的熟悉感,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喜好,沉寂多日,骤然苏醒,勾得她心底阵阵发痒。那是独属于她的静谧天地,是乱世纷扰里、人心纠葛中,唯一能让她沉下心神、思绪清明的东西。
夏夜当即起身,寻遍整座摄政王府,挨个询问府中侍女、护卫、管事,乃至随行的幕僚,问遍所有人,竟无一人通晓棋艺。她起初尚且不信,偌大一座规制森严、藏礼蕴文的摄政王府,权倾南国,府中幕僚皆是饱学之士,怎会无人会下棋?可几番追问下来,所有人皆是统一说辞,垂首应答,言语恳切,句句无差:不通棋艺,不曾涉猎,府中更是从未备过棋盘棋子这类物件。偌大的王府,雕梁画栋、珍宝无数,文房四宝、琴画诗书样样齐备,唯独无棋。
夏夜满心诧异,却也无从深究,心底只剩落空的怅然。蛰伏心底的棋瘾被彻底勾了出来,无处排解,难熬得紧。万般无奈之下,她便换了一身寻常素色衣裙,未曾惊动太多人,只留了口信,独自踏出王府,打算去坊间寻一处棋坊,好好对弈几局。
踏出王府,夏夜才真切知晓南国棋道的盛行。南国温暖温润,雨水丰沛,民生安稳,世人多喜棋艺修身养性、消遣度日。街巷之间,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棋社,沿街对弈的路人比比皆是,棋盘落子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比起常年苦寒萧瑟、人烟寥落的北境,南国的棋风实在繁盛数倍。北境风雪漫天,终年酷寒,世人皆忙于生计、抵御风雪,棋艺这般雅致闲趣,本就少有闲人钻研。可南国不同,岁月安稳,烟火闲适,棋道自然蔚然成风,遍地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