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雁寒重重地叹口气，将碗搁在了桌子上，“起来跟我去个地方。”

见人纹丝不动，谭雁寒直接上去把人抱起来。

“别碰我，你个卑鄙无耻禽兽不如的死鳖鬼，放开！放开我！”方疏来剧烈挣扎，拳头挥不出去就下口咬。

“好好跟你说话不听，不动手，你这头倔驴是不会挪步子的。”

谭雁寒任他又挠又啃，在肩膀上留下渗血的牙印子，直接将人抱去了北院。

谭老爷的住处里外都有不少人在把守，饶是谭夫人，进出也要通报。

谭雁寒在门口将人放下，拉着他往里走。

谭宅太大，方疏来不是爱热闹的人，常活动的地方屈指可数，像北院这等先族长住的地方，更鲜少会踏足。只记得上次来还是刚进谭家第一年的春节，他随谭雁寒一起给谭父拜年，在院里等了许久，最后连门都没让进就被赶走了。

如今多年过去，院子还是从前的模样，但细瞧似乎哪里又不太一样，实在是他来的太少，说不出个所以然。

进了屋门，四处的雕花檀木器具把整间屋子衬得十分古朴，论家风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深，从此处便能看出，谭雁寒那老掉牙的做派，完完全全承袭了先辈们。

绕过几块屏风进卧室，空空的床上并没有人，谭雁寒看都没看去推了墙角的花瓶，暗门打开，里面透出一丝银光。

暗室和外室截然不同，各种超级智能设备齐散着幽冷的光，光屏上显示着疗养舱内沉睡之人的生命体征，画面的波段维持着一种方疏来看不懂的规律。

谭老爷比当年方疏来见他时老了许多，虽然面色有些发白，但没有久病之人那种瘦削的病态，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疗养舱旁边放着一方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实木托盘，上面摆着砂壶、汤碗和茶盏。

谭雁寒叫方疏来过去倒茶，方疏来拧着眉头不解，人躺在那儿跟块木头似的，倒了茶给谁喝。

然而谭雁寒进到这里头后的眼神很怪异，让方疏来心里阵阵发毛，不得不走过去倒了茶。

“端给他。”

方疏来眉心拧得更深了些，不知道该如何“端给他”，只得将茶盏放在了疗养舱边沿。

“给你敬茶了，”谭雁寒声音淡而无波，却十分低沉，“这是生了竞竞的人。”

方疏来拳心攥起。

“别看我也让男人怀了孕，生下了孩子，我们可不一样……”

“他是竞竞的母亲，我会和他一起养育我们的下一代。”

谭雁寒转身走到系统光屏前，在上面轻轻拨动，不过片刻，突然开口：“知道持契族为什么叫持契族吗？”

因为持有中央元老院授权、两域联席会议签发的契函，拥有该契函的家族可代中央统辖联邦相应划分区域，合法垄断区域内资源。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谭雁寒轻嗤一声，“元老院不过是个代管机构，两域联席更狗屁不算，一切都来自于头顶那片看不见的漆黑深渊。”

方疏来看向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系统运行迅速，光屏几番切换，疗养舱内明灯闪烁，两侧暗格推开，冰蓝色的针剂缓缓推入到昏迷者的体内。谭老爷身体微微起伏后，再次恢复平静。

“深渊里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手，我们不过是一个个会行走的数字。”

谭雁寒关了光屏，转身走到方疏来身前，低头凝望着他，“小疏啊，叔叔从来不会害你，所以，不要长大。”

方疏来从未见过这样的谭雁寒，好像他的眼睛里盛放着无数的悲伤与苦痛，深彻到快要让人无法直视，“什么……什么意思？”

“因为……”话头戛然而止，方疏来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迸光，眼角瞬间因痛苦跳出了数条青筋，“因为长大的代价太高，而且很丑陋。”

说完，谭雁寒将头转了开，方疏来直觉他有太多的话无法诉诸于口，等他再想问时，他的周身已经竖起了数道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屏障。

“每个持契族拿到‘契函’的那刻，体内便有了一道枷锁，初时无知无觉，慢慢地就会展现出它的威力，谭家的枷锁从老爷子那辈开始，到这里第三代。”

“只能让男人怀孕，并不是自己所能选，但那是谭氏必须承担的责任与代价，是族长的义务。”

“老爷子如此，他如此，我如此，未来竞竞也如此，这是命。”

“而你，从搭救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的今天，这也是你的命。”

“我们都在命运里，像仓鼠不停歇地奔在滚轮里，”谭雁寒将他拥进怀里，“可是一个人跑太累了，小疏，你陪叔叔一起跑。”

今天的谭雁寒太不像他了，自保的本能让方疏来下意识推开他，然而却被抱得更紧，“别怕，叔叔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和我的母亲一样……”

谭雁寒的母亲，方疏来从来没听说过，只知道和他一样是个男人。

持契族的记忆很长，谭雁寒还能清晰地记得他的眉眼，那样温柔腼腆的一个人，才18岁，小小的年纪，便被选出来送到了老东西的身边，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最后却被灌下了一整壶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