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的血迹已被暗卫仔细清理过,只余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混着旧木箱的霉味,透着几分沉郁。沈微婉将母亲的衣物和那封信小心收好,指尖抚过月白襦裙上磨得发亮的盘扣,眼眶依旧发烫。
萧玦站在窗边,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昨夜那几个黑衣人虽没吐露太多,却坐实了户部尚书的嫌疑——这就够了。
“天亮了,我先送你回去。”他转过身,见沈微婉正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眼底的脆弱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头微动,放缓了语气:“这些衣物……我让人找个妥当的地方收好?”
沈微婉摇摇头,声音带着点沙哑:“我想自己收着。”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念想,她想亲自守着。
“也好。”萧玦没再劝,“走吧,再晚些该有人发现了。”
两人依旧借着树影掩护往回走,晨光渐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错开。沈微婉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兰草香,与怀中衣物的皂角味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快到书房时,萧玦忽然停住脚步,从袖中摸出个东西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是枚小巧的玉哨,通透莹白,雕成了柳叶形状。“这是……”
“暗卫的信物。”萧玦道,“若再遇到危险,就吹这个,他们会立刻赶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何时何地。”
沈微婉接过玉哨,触手温润,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她攥紧了哨子,指尖微微发颤:“多谢侯爷。”
“说了,不必客气。”萧玦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想说些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却成了,“回去睡会儿吧,看你眼下的青影,都快赶上府里的黑猫了。”
沈微婉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滚落,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迷路的孩子。
萧玦看得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想替她擦泪,手到半空才想起男女有别,硬生生停在原地,指尖尴尬地蜷了蜷。
“我、我先回去了。”沈微婉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慌忙转身跑回东厢房,关门时还差点撞到门框。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萧玦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笑声里的暖意。他失笑一声,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这丫头,倒是越来越能牵动他的情绪了。
沈微婉靠在门板上,手抚着发烫的脸颊,心脏跳得像要撞出来。方才他抬手的瞬间,她甚至看清了他袖口绣着的暗纹,是只展翅的雄鹰,凌厉又好看。
她深吸几口气,将母亲的衣物和信藏进床底的木箱,又用砖块压住。做完这一切,才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库房里的情形——他踩断黑衣人胳膊时的狠戾,递玉哨时的认真,还有刚才想替她擦泪时的窘迫。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表面平静无波,暗地里却暗流涌动。萧玦将那几个黑衣人交给了心腹暗卫审讯,据说审出不少户部尚书贪赃枉法的证据,甚至牵连出几位朝中官员。
沈微婉则继续在书房整理账册,只是心思难免恍惚。有时对着账本发呆,会突然想起萧玦递来的莲子羹;整理到晦涩的古籍,会想起他那句“查案总得会点旁门左道”;甚至听到廊下侍卫换岗的脚步声,都会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的玉哨。
这日午后,她正核对一本商户名册,忽然发现其中一页被人用极淡的朱砂做了个标记,形状像朵半开的莲花。她心头一动,想起母亲遗物里那个绣着莲花的荷包——难道这标记与母亲有关?
她正想将这页抄录下来,刘先生匆匆跑了进来,脸色苍白:“沈文书,不好了!宫里来人了!”
“宫里?”沈微婉一愣,“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端妃娘娘听闻侯府新来了位识字的文书,字写得好,想请您去宫里抄录佛经。”刘先生擦着汗,“这可怎么办?端妃娘娘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啊!”
沈微婉浑身一震。端妃?户部尚书的女儿?她这时候请自己入宫,分明是不怀好意!
“我能不能不去?”
“怎么能不去?”刘先生急道,“那是宫里的旨意,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沈微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是调虎离山?还是想在宫里对她下手?
就在这时,萧玦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谁让你去的?”
“是、是宫里的公公……”刘先生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玦看向沈微婉,眼神锐利:“端妃怎么会突然知道你?”
“民女不知。”沈微婉摇头,心头却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王氏告的密?
“侯爷,这可如何是好?”刘先生急得直转圈。
萧玦沉默片刻,道:“去,为什么不去。”
沈微婉惊讶地抬头:“侯爷?”
“她想请你入宫,你就去。”萧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让本侯看看,这位端妃娘娘,想玩什么把戏。”他转向沈微婉,压低声音,“放心,我会安排人跟着你,不会让你出事。”
他的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微婉慌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安定下来。她点了点头:“好,我去。”
半个时辰后,沈微婉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跟着前来传旨的公公往皇宫走去。临行前,萧玦塞给她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是几张折叠的纸,他只说“若遇麻烦,拆开看看”。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沈微婉撩开窗帘,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心里却沉甸甸的。端妃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定然知道她在查旧案,此番入宫,怕是凶多吉少。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哨,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皇宫巍峨,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却也透着无形的威压。跟着公公穿过一道道宫门,沈微婉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沁出了薄汗。
端妃的寝殿名为“凝香宫”,殿外种满了玉兰,正值花期,香气袭人。沈微婉被领到偏殿,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正坐在窗边看书,身姿窈窕,容貌艳丽,正是端妃。
“民女沈微婉,参见娘娘。”沈微婉依着规矩行礼。
端妃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嘴角却噙着笑:“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微婉依言抬头,迎上她的视线。那目光看似温和,深处却藏着算计,让她莫名想起了嫡母王氏。
“果然是个清秀的姑娘,”端妃笑道,“难怪靖安侯把你留在府里,这般模样,确实招人喜欢。”
这话带着刻意的暧昧,沈微婉心头一紧,垂眸道:“娘娘谬赞,民女只是个普通文书。”
“普通文书?”端妃挑眉,“能让靖安侯另眼相看的,会是普通文书吗?”她示意宫女端来茶水,“听说你字写得好,本宫最近想抄录一部《金刚经》,就劳烦沈姑娘了。”
宫女很快铺好了纸墨,沈微婉拿起笔,却有些犹豫。她不知道端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刚写下“金刚经”三个字,端妃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本宫与你母亲苏婉,还算是旧识呢。”
沈微婉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