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数日后,张正海的身子已恢复了五六成。虽仍消瘦,面色却不再像初逃出来时那般蜡黄骇人,已能自行起身在牧舍屋前踱步,偶尔还会帮着牧民劈几根柴。
张晓婉的脚踝也彻底消肿了,走起路来再不需要人扶,只是踝骨上还留着一圈淡青色的印子,像褪色的印记。
阿尘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最大的那道刀伤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不再渗血,只是偶尔牵动时还会隐隐作痛。
启程的日子定下来了。牧民夫妇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三套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以及够数日用的干粮和清水。张晓婉要将银钱塞给妇人,妇人连连摆手,怎么也不肯收。
临行那日清晨,三人站在牧舍门口,向牧民夫妇辞行。
晨风微凉,羊圈里的羊群正咩咩叫着往外走。远处戈壁上的沙粒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浅金,天地辽阔而苍茫。
“大叔,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晚辈定当重报。”阿尘躬身对中年牧民深深一揖。
牧民连忙扶起他,摆摆手:“说什么谢。你们能活着出来,就是命不该绝。往后路上多加小心,黑风寨的匪贼吃了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张正海也拱手道谢,声音虽仍有些沙哑,却已沉稳了许多:“兄台仗义相助,张某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张家的地方,定当竭尽全力。”
牧民夫妇目送着那辆旧马车缓缓驶离牧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戈壁滩起伏的沙丘之间。马车的轮子在黄沙中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被晨风一吹,又慢慢填平。
仿佛他们从不曾来过。
返程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没有劫匪的呼哨,没有马匹的嘶鸣,只有旧马车在沙路上颠簸时发出的吱呀声,和车轮碾过沙砾的沙沙响。
阿尘依旧坐在车头赶车。她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将大半张脸遮在帽檐的阴影里。弯腰弓背,神色沉凝,乍一看与寻常赶车杂役别无二致。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前行一段路便会停下打探路况,确认前方没有异常后再继续前行。
车厢内,张正海身着素色粗布长衫,面色仍显苍白,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可他并没有真的睡。他一直在暗中思索着府中的事宜——金语柔平日里的蛛丝马迹,李忠经手的账目和往来书信,哪些下人可能是他们的眼线,哪些族中长辈尚可信任。他把这些年在商海中摸爬滚打积累的敏锐,全部用在了这场暗中筹谋上。
张晓婉则扮作侍女模样,端坐在车厢另一侧。她一边照料着父亲,一边透过车帘的缝隙留意着车外的动静。偶尔她会望向车头的方向,透过晃动不止的粗布帘,看见阿尘被风扬起的衣角和始终挺直的脊背。
她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清瘦沉默,从不多言,可每一次她遇到危险,她都挡在她身前;每一次她不知所措,她都已经替她想好了退路。
她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很久,直到她忽然侧头扫视路况,她才猛地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膝上的包袱。
返程之路虽不似黑风岭那般凶险,却也处处暗藏危机。
黑风寨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金语柔和李忠若得知他们还活着,也定会派人沿途搜捕。他们不能走官道,不能住驿站,不能在任何一处人多的地方久留。
阿尘选的路都是牧民放羊踩出来的偏僻小径,弯弯绕绕,人烟稀少。夜宿时从不住驿站或村落,只在避风的岩壁下或荒废的土坯房里搭个简易铺盖,轮流守夜。篝火也不敢生得太旺,怕火光引来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