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戈壁的夜晚与白日判若两个世界。太阳一落,热气便迅速消散,寒风从沙漠深处刮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乱石堆虽能挡些风沙,却终究抵不住这透骨的凉意。阿尘从马车上抢下来的行囊里翻出一条薄毯,盖在张晓婉身上,又找了处背风的岩壁凹角,扶她靠下歇息。
篝火是不能生的。火光会引来追兵。
她们只能摸黑坐在石堆的缝隙里,听着风声从头顶掠过,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岩壁。
张晓婉的脚踝涂了药膏后,肿胀稍缓了些,但还是一动就疼。她靠着岩壁,目光落在阿尘身上。
她正在整理行囊,背对着她。
青衫的后背,早已被鲜血浸透。
那几道伤口是在下午的厮杀中裂开的。旧伤上叠着新伤,血珠顺着衣料的纹路缓缓滑落,混着黄沙,凝成暗红色的泥垢。有一道刀伤从右肩斜拉到肩胛骨,衣料裂开的口子里,能隐约看到翻卷的皮肉。
可她整理行囊的动作却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张晓婉心头一揪。
她伸手取过行囊中剩余的金疮药,轻声道:“阿尘,你身上伤得不轻。快坐下,我替你上药。”
阿尘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她放下行囊,转过身来。可她没有坐下,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大小姐万万不可。”她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推辞,“奴才区区皮肉之伤,不足挂齿。无需劳烦大小姐费心。些许小伤,忍一忍便好,不碍事的。”
张晓婉的眉尖微微蹙起。
“什么皮肉之伤?”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执拗,“你后背的血都把衣衫浸透了,再不上药,伤口化脓怎么办?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你还如何护我去黑风岭寻爹爹?”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阿尘,你护我周全,我岂能看着你强忍伤痛?”
她站起身,忍着脚踝的疼痛,挪到阿尘面前,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阿尘的肩膀在她掌下微微一僵。
“今日你便听我的。”张晓婉的语气轻柔却坚定,“你我如今身陷困境,相依为命,不必再分什么主仆。唯有彼此照料,方能渡过难关。”
话语间满是真诚与恳切。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清透,没有半分施舍者的倨傲,只有真切的担忧。
阿尘浑身僵在原地。
肩头传来的温热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蔓延开来。大小姐的手指纤细柔软,按在他肩上的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片落叶,却让他心底翻起了惊涛骇浪。
推辞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大小姐的性子。看着温温柔柔,骨子里比谁都倔。若是执意推拒,反倒会引起她的疑心。
可若是依她……
阿尘的后背又僵了几分。那几道伤口恰在肩颈与后背连接处。褪去衣衫,不仅会露出伤处,还会露出胸前缠绕的束布。这些年她时刻小心,连睡觉都不曾解开,才勉强遮掩住女儿身。若被大小姐察觉——
她不敢往下想。
辜负母亲的嘱托。辜负大少爷的信任。
“阿尘?”张晓婉见他迟迟不回应,轻声催了一句。
阿尘垂下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