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入眼的景色越来越荒芜,季寻放慢车速,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她闻到一股衰颓的气息——工厂立林,遍地都是废品,阴雨腐蚀了这里的一切,锈红的积水像河流一样延伸,就连吹过的风也带着厚重的灰尘。
季寻戴上一只防污染的口罩,下车。
一只端坐在积水中央的白猫和她对上了视线。它的蓝眼睛悠闲地眯着,浑身上下的白毛居然没有一丝脏污。
它伸了个懒腰,低头去舔一滩红色的积水。
“不能喝!”
猫被她吓了一跳,绷直了脊背,警惕地退到一边。
她们对峙良久,见猫没有再喝锈水的意思,季寻才小心地打开那张重新粘好的地图,确定了自己正处于黑色标记的位置。只是这一片范围不小,恐怕又要一通好找了。
她选择了最直接了当的方式——只要看见有人就上去搭话。
破败的厂区里,用板车拖着废料的人、浑身脏污却怀抱着孩子的人、将断壁残垣当作自己家正在做饭的人……
“您好,这附近有没有这个标志的建筑?”
“请问这里还有在营业的店铺吗?”
每个被问她到的人,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茫然地摇头,又或者直接关上门窗不和她交谈。
季寻郁闷地扶额,正专心在地图上做着记号,忽然她抬起眼睛,发现那只白猫又坐在了她面前。
猫的尾巴优雅地盘在脚上,依旧那么洁白,像是有钱人家精心饲养的宠物。
她皱了皱眉,感到有些奇怪。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喵。”
季寻上前两步,对着猫蹲下,煞有介事展示那张已经问过好几个人的黑色名片。
“我在找这个标志,你认识吗?这个。”
猫的眼睛居然跟随她的手指动了动,转过身跑走了。
她感到自己有些异想天开,却还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跟上去,一人一猫在锈红色的天地间穿梭,她们一起绕过无数个油漆剥落的大门,来到一个建筑物跟前。
猫钻进了一根管道,季寻只好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硕大的建筑上什么标志都没有,和这一片的工厂完全融合在一起,唯一特别的是周边有许多报废汽车的零件,只能依稀看出每一堆部件的形状。
卷帘门开着,里面似乎有人,她不请自来地走过去,手在门上敲了敲。
“打扰。有人在吗?”
厂房里堆放的老化零件对她没有任何回音,但她隐约听见房间更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轻微噪声。
“喵。”
她一惊,抬头看见那只白猫正从半空中的管道里钻出来,轻盈地顺着横梁向着厂房内跑去,跑到一半还不忘回头注视着她。
季寻跟着它的方向朝里走去,灯光逐渐暗下来,四周一片神秘的沉默,直到一扇自动门向她打开。
她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而惊讶。
房间从里到外堆满了电脑,实体屏幕和全息投影像异形魔方一样错位排列,蜿蜒的线路则像是生物的血管,坐在这一堆电脑前的人背对着季寻,身影的一半被屏幕的冷光笼罩着。
在他的头顶,房间最中央的屏幕上,那个季寻问了一路的植物标志赫然悬浮。
白猫轻车熟路地跳到那人的腿上,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
她瞬间警觉起来,顿住脚步。
就在这时,电脑前的那把椅子也朝她旋转过来。
椅子上坐着的居然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男孩。
他皮肤的光泽像是刚出炉的瓷器,一双湛蓝的眼睛和那只猫如出一辙,让季寻感到一种神秘的亲切。
机械的椅背比他的头高出一大截,搭配上堆积成山的电脑,显得格外不协调。
季寻抬了抬眉毛,又确认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个标志,生怕自己是走错了。
“季寻小姐,您好。”
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男孩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认识我?”
“其实,我一直在看着您。”
“在哪里?”
男孩被季寻问得沉默了一秒,他表情依旧平静,只是语气有些怪异:
“咳咳……在……我的电脑上。”顿了顿,他解释道,“这里是我的工作间……之一,我在这里处理我的委托人们交给我的事务。”
“工作间……但是,你看起来。”
“我看起来?”
“好像年纪不大。”
“您嫌我幼稚?”
“我没说。”
“您认为我是小学生?”
“我没说。”
季寻隐约感到自己踩中了什么暗雷。
“您歧视一个仿生人?”
“仿生人?”
季寻一怔,再次仔细观察起男孩完美无瑕的皮肤和五官,终于明白他身上那种非人感的来源。
虽说改造人和机器人遍地开花,但是仿生人,是直到现在依然被法律和伦理强烈谴责的一项技术。
居然已经被实现了。而且……这么完美地……
看见季寻惊叹的表情,里德尔满意地整顿了一下脸上稍显僵硬的微笑。
“没错,和人类在DNA上同源,却是通过完全不同的途径诞生,是纯粹的科技发展的果实。人类叫我们‘复制品’,我很讨厌这个名字。”
“我不明白……是谁创造了你?你为什么会来这?”
季寻说完,只见那只猫迅速从男孩身上跳了下来,窝在角落独自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