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对着天花板看着自己的手腕,在那里有一道泛红的疤痕,很难想象这里原本被植入了一根钢筋般坚固的镣铐。
和她的过去一样,了无痕迹。
寂静的病房里,白缨的身体连接着几种不同的检测仪器,她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嗓子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
季寻一个翻身站起来,扒住她床边的护栏。
“你醒了?”
女孩的氧气面罩上,水雾艰难地浮现又消失。
“先别动,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平躺。”
白缨将视线投向泛黄的天花板,那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污渍,接近边缘的地方已经有裂痕。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从窗外投进来,把这个简陋的房间映得忽明忽暗,楼层很高,她看出去只能看见数不清的窗口和黑色的天空,经过改造的飞行器横冲直撞地在大楼间穿行着,仿佛马上就要掠过她们的窗前。
远处隐隐传来枪声。
“这里是……”
她张开嘴,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喉咙里的血味和胸口的剧痛一点一点提醒她研究所里发生的事,心脏忽然产生了一种同时被压住和悬空的感觉。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枕头上,季寻见状赶忙扯来几张纸帮她擦了擦。
“白缨,我们现在在瓦砾镇,已经安全了……你受了伤在诊所睡了两天……先别想——就当逃避一下。”
季寻确信自己的安慰显得很敷衍,但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男人适时地走进来,他个子高挑,脸色蜡黄,房间里的白灯反射在他的眼镜上显得寒冷,他伸出一双瘦削的手查看了一下仪器上显示的生命体征,然后对季寻说:
“我们能输的血太少,接下来只能靠她自己了,她的肺部受伤严重,不可能痊愈了。您钱够的话,镇痛剂倒是可以随便开,毕竟,我们可不是医院。”
“乔约先生,我知道你们黑诊……你们地下诊所虽然不守规矩,但在瓦砾镇一片名声也不小,如果这个女孩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地下医生“乔约”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我还是那句话……我只认钱。您现在还倒欠五千,别怪我明天不接待了。”
“别啊,我的钱只是被冻结了,又不是没钱……”季寻无力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把包里的零钱一张张翻出来。
“「钱被冻结」——来这里的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这么说,但对我们而言,被冻结的钱就跟冷库里的臭鱼一样。”男人眯起眼睛,讥讽地瞧着她,却被病床上的女孩发出的声音拉回了眼神。
“我来出钱吧,季寻……”
白缨试图从床上坐起来,有些艰难地对男人说道:
“方域第二银行……刷我的掌纹。”
季寻还没来得及惊讶,男人就光速把收款机掏了出来:“收您一万,包含这一周的住院费,可以吧?”
“没问题。”
白缨二话不说地在机器上扫描了掌纹,一万质元瞬间打到了乔约的账户,男人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嘴角,客套道:“祝您早日康复。”
乔约离开病房后,白缨扯起嘴角,向季寻开口解释:
“我离家出走一年多,家人还是时不时打钱给我,希望我有一天能回去。之前我想证明自己不需要这些钱……从来没花过一分……所以……”
她顿了顿,季寻期盼着她后来的话,女孩却一转话锋:
“总之,你放心,这张卡很难被‘公司’追踪。”
“公司……你指的是……”
“当然是ASPE。”白缨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眼神中充满恨意,“不然,你以为谁导致了我们的相遇?”
听到这里,季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她伸出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噤声。
她拿出一个绿色的笔记本,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小心。我还没有检查过这里。」
又写:「岚枢实际上的雇主是谁?」
白缨有些吃力地接过那支笔,在反方向写道:
「我只能告诉你,他的工作就是潜伏在第五研究所内部——那里实际上是ASPE的地盘。」
季寻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还想追问,最后又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不问了……你现在应该多躺着。”
女孩挪动了一下身体,好像还想说什么,胸口的一阵刺痛阻止了她,她倒进枕头里。
季寻在她床边坐了一会,起身要走,却听见背后又响起白缨咬着牙发出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
“什么?”
“在研究所……你答应过我,要查出是谁干的……还算话吗?”
季寻看着她执拗的脸,心下有些震撼,她转过身回答道:
“放心,我只会比你更想查出来……安心休息吧。”
***
季寻坐在诊所外的楼梯上,脑子里满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银都住所的闯入者……罗得的邮件……第五研究所里的“生命源”……岚枢的尸体,好像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将这一切联系在一起。
她的太阳穴传来阵阵钝痛,两天前的画面再次闪现在脑海。
「林羽……果然是你。」
在雨崖区的郊外,季寻说完那句话,男人并没有回应,仿佛只是透过头盔上的目镜看着她。
半晌,他抽出被季寻握住的手,只留下那把车钥匙在她掌心。
在机械虫群的包围圈里,他侧身下了车,没有回头。
银色的小车载着季寻继续往边境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