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不冷静,却还不算慌张,用颤抖的手从衣服里摸出一块石头,挥手朝着那面明净的落地窗砸过去。
一声炸开的脆响过后,玻璃碎了一个大洞。
里面的人显然被震了一下,迅速放下琴弓,冷冷地朝石头飞来的方向看过来,在柠檬树茂盛的绿叶中间,他捕捉到了罪魁祸首的脸。
女孩抓着栏杆探出脑袋,一双圆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一股天然的攻击性。她的头发、衣服都乱糟糟的,像极了一只不擅长打理自己的野兽。
少年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喊一句,那张脸就迅速消失在了树丛中。
季寻和同伴们跑远了之后,发现身后并没有警卫追过来,在困惑之余都松了一口气,季寻的心里却从此藏下一件事。
等到秋风乍起的日子,她又一次来到了围墙前,偷偷爬上那棵正是果期的柠檬树,躲在叶子里。
不知为什么,那房子二楼的窗户玻璃始终没有被修好,音乐声因此自由自在地流淌出,在清凉的空气中流得更远。
不拉琴的时候,少年身影就在那扇破损的窗口之后,时而像在思考什么似的出神,时而捧着一本书阅读,半天才翻下一页。
季寻不知道那人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消磨时光——这房子看起来年代久远,鲜少有人维护,它就这样独自栖息在庄园的角落,像是一段历史的缩影。
后来她才知道林羽的名字。
他是林家养在外面的私生子,三年前因为母亲去世被接到丰饶岛生活。自他出现在岛上,有关他的传言就没有断过,有人说他早慧好学,擅长筹谋,林家已经属意等他成年后,将管理船运的工作交给他。又有人说他孤僻古怪、沉默寡言,早就被家族排除在一切重务之外。
季寻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只是感到那些传言中的事情好像属于另一个世界,而她自己世界里的“林羽”,只是那个总是靠在窗前,眉间有解不开的愁绪的演奏者。
丰饶岛正式进入冬天之后,季寻很久都没有去庄园偷听,秋天的阳光和琴声好像在她记忆中淡化了。
岛上的冬天和夏天就像两个极端,大自然一夜之间变了脸色,大雪覆盖,寒风肆虐,树木被拦腰吹断。每个冬季过后,柠檬树都会成片死去,流浪动物则会彻底销声匿迹。为了改变这件事,她正和赛思把郊外一个废弃的仓库改造成动物收容所,她们准备得忙忙碌碌,却不想这个仓库早就被一群以走私为生的人盯上了。
林家十七岁的私生子并不是“小流浪们”想象中的坏人,但总有人是。
十二月的第一天,几个身强力壮,走路一摇一晃的人扛着棍子来到了他们的收容所,像处理垃圾废品一样随意打死那些瑟缩着的猫狗,赛思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阻止他们,却被一脚踹倒在地,密集如雨点的棍棒落在他身上。等季寻买东西回来时,看到的是一片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血……满地动物的尸体……还有倒在血泊中的好友。
她浑身颤抖,因为冷,更因为恐惧。大雪天里,她拉着板车上奄奄一息的赛思来到距离最近的医院,然而背靠ASPE投资的医院因为季寻手上的电子镣铐的报警禁止他们入内。
“快让我们进去!我的朋友……他流了很多血,他坚持不了那么远!”
季寻喊得声嘶力竭,看守闸门的人只是习以为常地摆了摆手,叫人把她轰出去。
“一个罪犯死了不一定是坏事。别跟我们哭,跟系统哭去吧。”
季寻出了门,从空地上找到一根铁钎,疯了一般地试图把那块金属圈从手腕上撬下来,可即便血流如注,她也没能将那东西从手腕上分离。
电子镣铐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一个外置的器官,和她的生命紧紧相连。
“别碰它了,没用的。”
一个声音在季寻头顶响起,她抬起头,赫然看见她偷听了一整个秋天的演奏者就在面前。
林羽穿着一身立领的大衣,提着一只印着医院徽章图案的袋子,好整以暇地站在阶前,他的脸在大雪中显得苍白又冰冷。
少年的目光顺着季寻淌血的手移动到被她和赛思的血染红的雪地上。
季寻的表情僵住了,这样的场景让女孩的自尊心感到一种无名的愤怒。
“走开……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季寻用通红的眼睛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她自己都想不到的低吼声。
“你……”少年张了张嘴,白雾从他双唇中飘出。
也许是早就领教过季寻的攻击性,他并没有这么轻易地被吓到,只是在寒风中抬手拉高了衣领,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那我们做个交易,你给我钱,我替你救他,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钱,季寻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她看了看靠在门廊边的赛思,还有雪地上的一片鲜红,心又定了定。
如果是她负担得起的数目,倒也算公平。
“好,你想要多少钱?”
季寻做足了心理准备,如果他敢提出不合理的数字,自己就干脆先答应了再反悔……甚至救了赛思再逃走……
她可以逃得远远的、远远的,远到谁都找不到她……
“我要……修好我窗户玻璃的钱。”
林羽开口,那双怪异的蓝眼睛带着试探看她。
季寻愕然。
“成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