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琛进组第六周的时候,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
他的片酬尾款到账了。
数字不算大,但加上之前攒的,刚好够还晏禹崇那五十四万的一部分——他打算先还三十万,剩下的等杀青之后再结清。
这笔钱在他心里压了很久。
虽然晏禹崇从来没提过,借条也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旅馆房间的抽屉里,但他一直记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更何况,他和晏禹崇之间的关系,不应该建立在一笔债务上。
他把三十万转到晏禹崇的账户,截图保存了转账凭证,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晏先生,片酬到账了,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杀青之后结清。谢谢你。”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看剧本。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并没有那种“终于还了一笔债”的轻松感,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晏禹崇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林砚琛看着那两个字,总觉得比平时更短。
但他没有多想,放下手机,继续背台词。
第二天,陈清墨又来了。
第三天,这次他没有带吃的,也没有带相机,空着手来的,表情也比平时正经一些。
第四天,他在林砚琛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小林,你昨天给禹崇转钱了?”
林砚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陈清墨说,顿了顿,“他说你把片酬拿来还他了。”
“嗯,先还一部分。剩下的等杀青再还。”
陈清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小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急着还他钱,是想跟他划清界限吗?”
林砚琛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清墨会问得这么直接,更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让他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他说,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就是……不想欠着。”
“你不想欠他钱,还是不想欠他人情?”陈清墨问。
林砚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陈清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林,禹崇他不是那种计较钱的人。他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还钱。你急着还他,他会觉得你在跟他撇清关系。”
林砚琛握着剧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陈清墨说,“但你得让他也知道。”
他说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今天的拍摄安排。
那天晚上收工后,林砚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晏禹崇的对话框,看着昨天那条“收到”,看了很久。
他打字:“晏先生,你睡了吗?”
那边隔了几分钟回:“还没。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追风今天乖不乖。”
“乖。下午在花园里追蝴蝶,追了一身泥,洗了澡才让它进屋。”
林砚琛看着那条回复,想象着追风在花园里傻跑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又打字:“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结束了。
林砚琛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他总觉得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接下来的几天,晏禹崇的消息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频率。
每天一条,问问追风的情况,问问拍摄进度,然后互道晚安。
他开始留意身边的人对晏禹崇的看法。
以前他听到的都是那些传闻——冷血、无情、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但当他主动去了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剧组的一个灯光师,四十多岁,泰国本地人,听说林砚琛认识晏禹崇,主动跟他聊起来:“晏先生啊,我认识他。我老家在清莱,前年发洪水,村里的路被冲断了,政府一直没管。后来是晏先生捐钱修的路。我村里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林砚琛愣了一下:“他捐钱修路?”
“是啊,不止修路,还捐了一座小学。”灯光师说,“我侄女就在那所学校读书。晏先生每年还会派人送文具和书包过去。”
林砚琛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又过了几天,他跟剧组的一个场务聊天,无意中又提到了晏禹崇。
场务是个年轻的泰国姑娘,听到晏禹崇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晏先生?他是个好人啊,只不过可惜的是我没见过他。我奶奶去年生病住院,急需输血,医院血库不够。我们报上去没人管,后来晏先生知道了我们这类人群的困难之处,联系了十几个人来献血。我奶奶现在还在跟我说,要当面谢谢他。”
林砚琛听着这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认识的晏禹崇,和外面传言的晏禹崇,和这些普通人眼中的晏禹崇,是三副不同的面孔。
而这三副面孔,都是真实的。
他拿起手机,给晏禹崇发了一条消息:“晏先生,我听说你在清莱捐了一所小学?”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你怎么知道的?”
“剧组有人跟我说的。”
“不是什么大事。”
林砚琛看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有力地撞击了一下。
他打字:“我觉得是大事。”
那边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回了一句:“谢谢。”
林砚琛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是周六,剧组难得放了一天假。
林砚琛没有睡懒觉,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坐车去了曼谷市中心的一家商场,买了一些东西,然后打车去了庄园。
他到小楼的时候,晏禹崇不在。
管家说他去主楼处理事情了,可能要中午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