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儿是知娴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
含辛茹苦的养育滋味,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唐云阳从来不闻不问,他甚至敢堂而皇之带着外室,在稚子眼前行苟且风月之事。
那日夜里,宽儿被被子蒙住口鼻,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哭得肝肠寸断,几乎喘不上气。
可唐云阳那般冷血禽兽,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半分怜惜也无。
若不是下人深夜路过,察觉屋内异常的窒息哭声,她的宽儿,怕是早已闷死在被褥之中。
思及那场惊心往事,知娴心神骤然恍惚,指尖不慎被□□旁的芒刺狠狠扎入。
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顺着指尖缓缓滚落。
身侧的知宁见状,连忙取出素色锦帕,小心翼翼为她拭去血迹,语气满是担忧:“二姐怎的如此心神不宁?不如带着宽儿搬去我那小住几日。”
袁府近来暗藏奸细,白氏心性宽厚、不够精明,二姐满心皆是孩子,内宅风波诡谲,处处防不胜防,她实在放心不下。
知娴轻轻摇头,柔声推辞:“万万不可,你与妹夫正是新婚燕尔之时,我带着孩子前去,只会无端搅扰。”
她知晓妹妹一片赤诚善心,可她与唐云阳的事情牵扯太广,如今袁府已然是自顾不暇,她不能再继续拖累至亲。
不远处,两个幼童咿咿呀呀嬉闹半晌,耗尽力气后便瘪着小嘴哭闹着要吃奶。
知娴当即唤来乳娘,让她们将孩子带去厢房喂奶安哄。
指尖的刺痛隐隐传来,知娴却浑然不在意,只望着虚空,幽幽轻叹:“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心上千疮百孔的伤痕,终究不值一提。”
知宁一时默然无语。
她忽然懂得,二姐或许从前是真心实意爱过唐云阳,可那份炙热深情,如今早已化作一把冰冷利刃,寸寸剜心,将她的真心碾得支离破碎。
情之一字,伤人至深,饶是心性通透的知宁,此刻也莫名生出几分畏惧。
不多时,白氏院中下人前来传饭,姐妹二人敛去眼底愁绪,换上平和神色,挽着彼此的手,一同往主院走去。
这几日知宁归府小住,白氏日日备下的,都是她未出阁时最爱的菜式,满眼皆是毫不掩饰的偏爱。
知娴无半分芥蒂,历经世事情伤,她的世界早已只剩宽儿一人,其余的事情不过都是云烟。
知宁正吃得香甜,一缕浓重的药味袅袅飘来,瞬间压过满桌佳肴香气,倒了她的胃口。
她放下碗筷,无奈看向白氏:“母亲,这些汤药我回自己院里熬煮便是,何必次次都在饭点煎熬?若是父亲归来瞧见,又要怪女儿劳您费心操劳。”
白氏放下茶盏,神色坚定:“你在府中一日,我便要盯着你好好服药调理身子,养好根基,其余的事,一概不用你管。”
知宁暗自气结,连忙塞了一口鲜嫩的鳜鱼肉压苦味。
这汤药苦涩刺骨,绝非寻常人能耐受,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待回了夏府,无人盯着的时候,便三两日敷衍一次,绝对不肯这般日日服用。
正席间闲谈之际,帘外传来嬷嬷急促的禀报声:“夫人,二小姐贴身丫鬟莲娘匆匆来报,炳儿出事了!”
“啪嗒。”,一声清脆响动骤然响起。
知娴手中的银筷直直坠落于地,指尖剧烈发颤,身形亦是微微摇晃,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快让她进来!”
话音落下,她才骤然回神,白氏尚未发话,自己这般失态急切,实在唐突。她当即敛了神色,讷讷解释:“母亲,莲娘是宽儿的贴身丫鬟。”
白氏尚不知府中暗藏的算计阴谋,依旧气度沉稳,抬手压下纷乱:“好好的,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知娴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心乱如麻,正犹豫是否要将宽儿险些遭祸的隐情告知母亲。
一旁的知宁立刻递去一记安定的眼神,旋即起身,俯身凑在白氏耳畔,将近日狸猫换子的筹谋,宽儿遭遇的险境,一字不落地细细说明。
白氏听罢,瞬间气血翻涌,胸口郁气难平,狠狠拍击桌案,怒声斥道:“简直岂有此理!”
话音未落,莲娘狼狈扑进厅堂,双膝重重跪地,哭得泣不成声:“二小姐!炳儿不见了!大公子当初许诺奴婢,定会保我孩儿平安无事!”
莲娘本是孤苦寡妇,独自带着幼子炳儿谋生,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此前袁知赫寻她,许下诺言:只要她配合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日后便保她母子富贵无忧。
为求一线生机,莲娘咬牙应下。这些时日,她日日趁着幼童午睡,悄悄让自己的炳儿换上小少爷宽儿的锦衣,留在宽儿房中;而真正的宽儿,则换上粗布旧衣,随她宿在二小姐卧房偏侧。
日复一日的衣物调换,身份混淆,成功瞒过了府中潜藏的奸细眼线。
今日午后,奸细果然趁孩童熟睡之际,贸然出手,将身着华服假扮小少爷的炳儿悄悄掳走。
“来人!速速去请老爷与大公子归府!”白氏怒极,“靖海侯府竟敢欺我袁府无人,随意欺辱!”
“母亲不要慌乱,贼人逃不掉。”知宁抬手轻轻抚着白氏后背,徐徐为她顺气,神色沉静笃定。
今日这场劫难,看似凶险,实则是她们一早布下的将计就计。
知娴眼眶瞬间泛红,指尖拭去眼角温热的泪水,心底一阵后怕,若非妹妹与兄长早有筹谋,此刻被掳走的,便是她的宽儿。
“莲娘子不必忧心,且安心坐着,静候佳音便是。”知宁柔声安抚,示意丫鬟依雯将痛哭不止的莲娘扶起,安置在椅上静待消息。
众人早已没了用饭的心思,一同移步正堂等候消息。
不过一刻钟,府中小厮脚步踉跄地奔入正堂,高声急报:“回夫人、回小姐!大事不好!二姑爷串通府内奸细,正与我院中护院大打出手,执意要强抢小少爷离府!”
白氏起身,心头焦灼万分,转头急问身侧李妈妈:“老爷与大公子何时能回?”
李妈妈连忙回话:“已然遣人快马去通禀!国子监路途遥远,快马往返需一个多时辰;大公子那边规矩森严,层层传报流程繁琐,一时半刻难以归府。”
府门外的怒骂争执之声越来越清晰,声声入耳,扰得人心神不宁。
白氏只得命下人持续打探外头动静,心中一派焦灼难安。
唯有知宁立在堂前,凝神细听片刻门外动静,随即低声唤来依雯,附耳细细叮嘱数句。
依雯听罢,即刻颔首领命,快步疾冲出府。
转瞬,打探消息的小厮再度奔了回来,气喘吁吁禀报:“启禀夫人、小姐,二姑爷似是醉酒深重,骂不绝口,方才一气之下将怀中抱着的‘小少爷’扔还给了护院,如今又召来一众人手,堵在府门前叫嚣,要强闯府邸,接二小姐与真的小少爷回侯府!”
“他敢!”白氏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颤音,满心羞愤,“唐云阳读圣贤书,出身勋贵人家,竟当街酗酒撒泼,形同市井无赖,实在猖獗!”
袁府如今只有一众女眷坐镇,无人撑场面。若是任由唐云阳强行闯府掳人,日后袁府在上京世家之中,再无半分颜面立足。
白氏从未遇过这般无耻蛮横之人,当即厉声吩咐下人紧闭府门,死守院落,绝不准外人闯入惊扰后院。
满室纷乱之中,唯有知宁沉静自若。
她一边轻柔安抚心绪激荡的白氏,一边抬眸看向满头大汗的小厮,音色清亮利落,字字铿锵:“传我吩咐,所有家丁尽数出府阻拦,不必拘谨,场面越乱越好。再挑两个机灵稳妥的下人,从侧门悄然去往府衙报案,不必提及侯府私怨,只据实禀报:有人趁乱潜入袁府,意图偷盗贵重珍宝!”
慌乱无序的局面里,这一番果敢从容的吩咐,瞬间稳住了人心。
白氏紧攥住知宁的手,急声询问:“宁儿,你夫君夏姑爷可有消息?夏府离此处不远,若有男子出面周旋调停,也不至于闹得这般难堪难看。”
知宁微微摇头,语气平淡:“他公务缠身,一时难以脱身。”
话音刚落,府门外便传来唐云阳肆意张扬的叫嚣声,穿透层层院墙,清晰入耳:
“袁知娴!你带着我儿子躲在娘家,还要苟延残喘到何时!上京诸位父老请看!这便是袁府教出的女儿!不守妇德、不尊夫纲,何谈半分为妇之道!”
他声音粗鄙张扬,满口污蔑诋毁,全然没有半分侯府贵公子的温润气度,与街头泼皮无赖没有两样。
“母亲……”知娴鼻尖一酸,泪水簌簌滚落,嗓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是女儿不孝,连累袁府蒙羞受辱,我……我这就带宽儿随他回去。”
她不是假意客套示弱,她虽然畏惧重回那冰冷残忍的靖海侯府,可她更不愿眼睁睁看着至亲的家门,因自己蒙受污名,受人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