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了。”得胜的头更低了些，“奴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一直没有动静。”
皇帝没有说话，她伸手把那碟奶饽饽拿过来，放在案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饽饽已经凉了，上头那一层热气凝成了小水珠，密密地铺着。
她把盖子盖回去，然后就那样坐着，看着那碟饽饽。
殿里的人都不敢出声。得胜跪在地上，跪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上头还是没有动静。
皇帝坐到太阳西斜后叫人把陈太医叫来了，这段日子外面的人里，也只有陈太医能出入永寿宫了。
“他病好些了吗？”皇帝看着跪着的陈太医。
“皇上。”陈太医伏在地上，她一直想来皇帝这回话的，但佟昭仪不让，说她要是去了养心殿，他就把她也关在外面不让进了，好在今日皇帝叫她过来了，“佟昭仪的身子，已经开始拒绝吃药了。”
皇帝抬起头，怒道：“什么叫拒绝吃药？”
“吃进去，就吐出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又低下去，“臣用了各种法子，换了几张方子，都是一样。佟昭仪这是心郁结，气不通，药食进不去。”
“那你怎么不早回话！”皇帝气得拍的桌子啪啪响。
“佟昭仪不让臣说，他说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喝不进去硬喝也没用。”陈太医说完见皇帝气的脸都红了，又解释说，“昭仪说臣要是来养心殿，就把臣关在门外再也不喝臣的药了。”
皇帝狠戾的看着陈太医，“他要是有个好歹，朕要你全家的命！”
“臣该死。”陈太医的声音发抖，“臣这就去重新开药方……”
她话没有说完，皇帝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还踢了她一脚。她等皇帝走出去了，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爬了起来。
“你也是胆子肥，这事还不来回话？”苏庆舟扶着她出去的时候，责备道。
“我这不也是左右为难，永寿宫那边看着我看的很紧，我看昭仪虽然药喝进去吐出来，但好歹也是能喝一点进去，最近人能多睡一会了，我才没过来。”陈太医也无奈，她跟着佟昭仪二十年了，太了解佟昭仪的脾气了，她要是真来了养心殿，那位主子是真能绝食啊！
皇帝到永寿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姑姑在门口跪下，拦又不敢真拦着，不拦着佟昭仪会发火，她只能象征性说，“皇上，昭仪说……”
“让开。”皇帝一脚踹开周姑姑进了永寿宫。
佟朝云躺在床上，脸朝着里侧。被子盖到下巴，人瘦得像被子底下只搁了一副骨头。
“你出去。”他声音很小，不仔细听都听不见有人说话。
皇帝没有出去，她走到榻边坐下，“佟朝云。”
他不答，也不转过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朕？”皇帝看着那个人。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睁着，眼白上有一层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只有气没有声。
“皇上想错了。”他喘了一口气，“臣侍没有逼皇上。”
他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臣侍就是累了，想自己安静的待着。”
皇帝看着他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心像被人用刀子不停地捅一样的痛。他眼睛里没有了气没有了怨没有了恨，他是真的不想和她纠缠了，他不想要她了！
她就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风平浪静的没有一丝情绪。看的她心痛的喘不上气，她害怕的伏下去，把脸埋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直在抖。这个人在朝堂上从来不哭，在先皇的丧仪上也没有哭过。此刻她伏在他胸口，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你告诉朕。”她从他怀里抬起脸，脸上全是泪，“朕要怎么样，你才能好受些。”
佟朝云没有答。
“你说啊。”她抓着他的手，“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你要朕怎么做。”
他还是没有说话。
皇帝把额头抵在他的手上很久，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她抬起头眼神充满着期望的看着他。
“朕带你出宫去。”她忽然说，“好不好？”
佟朝云的眼睛睁开了，他看了她一眼，“不去。”
“为什么不去。”她抓着他的手，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他把头转过去不让她贴着，他是真的不想去了。他们每次吵得特别凶的时候，她就说带他出宫去。
第一次是她要送小四跟着方罗去南边，他不同意，两个人在屋里吵了半夜。第二天她说，朕带你出宫去，去城外住两天。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气就消了一半。
后来还有过几次。每次都是这样：吵到不可开交，她就说，朕带你出宫去玩。出去一天，或者半天，回来的时候，那件事还没有解决，可是两个人都能坐下来吃饭了。
她以为这一招永远管用！
两个人出去一会就得回来，回来他还要担心被太后知道，被皇后知道。宫里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别人身上。
去又有什么意思。
“现在农人正在种田。”皇帝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她们的田，比朕那块地种得好。绿油油的一大片。”
她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颊。那一下带着讨好的意思，她希望他看看她。
“前几日户部说，京郊的农户在水稻田里放鸭子。朕还没见过呢。”她一句一句地给他讲，希望能引起他的兴趣，“咱们去看看吧。”
佟朝云摇了摇头，“不去。”
“为什么。”
“臣侍走不动了。”
“坐车。”她攥着他的手，“朕拿轿子抬着你去，你不用走一步路。”
“……”
“去吧。”她的声音低下去求他，“出去转一转，心情就好了。太医说，你心情好了，药食就能吃进去了。”
佟朝云转过头来看着她，“皇上。”
“嗯。”
“去了之后？”他只想告诉她这招没用了，不用再劝了，“臣侍可以不回来了吗。”
皇帝被问住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可是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僵住了。
屋里静得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不去了。”他把眼睛闭上，“皇上回吧。”
皇帝坐在那里，没有走。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屋里静了很久，像无尽地夜晚一样时间停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搁在他的手背上。
“行。”她的声音从手背上传来，闷闷的，“你要去，朕陪着你去。”
“不回宫，就不回宫。这宫里的东西，朕不要了也行。”她说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声音平缓听不出一点火气，“朕在城外找块地，就咱们两个人过。”
她抬起头来，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脸，“但你别想一个人走。”
佟朝云没有睁眼。
“你走到哪儿，朕跟到哪儿。”她看着他说，“你要埋在哪儿，朕就跟你埋在哪儿。你要是不想跟朕埋一处，那就挨着朕埋。隔着三尺土，让朕能看见你就好。”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她伏下身去脸贴着他的胸口，很轻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敢一个人走，朕就把这天下掀了。”
屋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佟朝云一直没有睁眼。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皇上。”
“嗯。”
“皇上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依然是没有一点情绪在里面，“臣侍想睡了。”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不听她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