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皇后照例看敬事房送来的牌子,没有看到佟昭仪的牌子。佟昭仪病了快半年了,现在人身体好了牌子可以放回来了。
敬事房的姑姑左右为难地看了眼皇后道,“佟昭仪这几日身子不好。”
皇后见她话说的吞吐眼神闪躲就知道不只是病了这么一回事,“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本宫前几日还和佟昭仪说笑呢。”
那姑姑立马跪下十分为难地和皇后解释,不是她们做奴才的没办好差事。是前几日皇帝和佟昭仪在养心殿吵起来了,奴才们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吵架。就知道皇上气得摔了东西,佟昭仪从养心殿出来就吐血了。
皇后叹了口气叫她们退下去了,这两个人吵架吵了二十年了。他以为年纪渐长后她们就不会吵架了,没想到吵的更凶了。
佟昭仪病成这样了,就是不看在孩子们面上,他也得去看看佟朝云。
第二日皇后去永寿宫的时候,才知道佟朝云病的比他听说的更严重。人躺在床上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脸白得像纸,眼窝陷下去,嘴唇没有一点颜色。
皇后看着身后的周管事,“怎么病成这样了?”
“回皇后,昭仪这次是夜里咳,白天也咳。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吃下去也不见好。”周姑姑心酸地回道。
佟朝云听见人说话的声音,他勉强睁开眼睛见是皇后便笑了,“恕臣侍不能给皇后请安了。”
“别动。”皇后在榻边坐下,“你躺着就是了。”
佟朝云说完话喘了一阵,忽又咳起来。他侧过身去,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咳完了,他把手帕收进袖子里,可是收得慢了,皇后看见了上面那点红。
这一刻皇后居然同情起佟朝云了,他即使得到了皇帝的心又能怎样呢,过得还不如后宫里其他郎君呢。
“臣侍有一件事。”佟朝云气喘平了后,他祈求着看着皇后,“想求皇后。”
“你说。”皇后握住佟朝云的手。
“永寿宫的人太多了。”他的声音很轻,气虚说话用不上力气,“臣侍夜里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睡不着了,臣侍想以静养的名义,把宫人裁撤些。留几个人伺候就够。”
皇后看着他没说话,这件事不好办。宫人的数目是有规矩的,裁撤要报内务府,内务府要报皇上。他若是报上去,皇帝一定知道是谁提的。
“臣侍知道这不合规矩。”他垂着眼,“所以才求皇后。”
“你这是……”皇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躺在榻上的人。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在养心殿见到佟朝云的时候,他那双眼睛又亮又狡黠,笑起来那样肆意无邪。如今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是一点光也没有了。
“我回去说。”皇后站起来,“你先歇着。”
佟朝云闭了闭眼,“谢皇后。”
那天皇后可能也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他自己,那时候他还吃佟朝云的醋,年轻的他是不会想到皇帝和佟朝云居然会有一天走到这个地步。他心软地去了养心殿见皇帝。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折子,可是那支笔放得很远。她这几日都是这样,经常坐着一动不动的出神。
皇后进去,行了礼道:“臣侍今日去看了佟昭仪。”
皇帝的手动了一下。
“他求臣妾一件事。”皇后抬起头,“他想以静养的名义,裁撤永寿宫的宫人。”
皇帝坐在那里还是一动没动,她也不看皇后也不说话。皇后就只能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久到皇后以为她不会答了。
“准。”
皇帝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皇后有一瞬间都以为她其实没有说话,是他等太久等出了幻觉。
“数目……”皇后小心地问道。
“他自己要多少,留多少。”皇帝的目光还落在案上,“其余的,内务府照办。”
皇后领了旨躬身退出去,他走到殿门口,又回了一下头。皇帝还坐在那里,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那天晚上皇帝去了永寿宫,她到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只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佟朝云躺在床上,听见声音睁了眼。看见是她,他把脸转了过去,身体朝着墙躺着。
晚上佟昭仪不让点太多灯,所以屋子里很暗。
皇帝在榻边坐下,坐了好久才问道:“为什么要遣散宫人。”
过了很久,佟昭仪才慢慢地说,“人多很吵。”
他这话说完歇了一会,才有力气继续说,“趁臣侍还有精力的时候,就放他们出去寻一个好差事。”
皇帝坐在那里,看着他背过去的侧脸。他的下颌瘦得只剩一条线,说话时喉结动一下,很费力。
她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着他这个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不想见她,也不想和她说话,就连她给的宫人他都要遣散。她不知道要怎么劝他了,就只能坐在那里默默的陪着他。
——
伏城回京的时候听说佟昭仪又病了,她都没来得及去和太女复命,直接进了宫去了永寿宫,她一进到永寿宫的时候就觉得不对,这里和她走之前不一样了,往日这时候,廊下有两个宫人在晒药,还有人在扫台阶。今日院子里空着,只有周姑姑一个人在晒药。
“人呢。”伏城控制着怒火看着周姑姑。
“回殿下,主子嫌人多吵,把宫侍都遣散了。”周姑姑一面说着一面伺候着伏城进屋。
伏城看着这空荡荡的永寿宫,她从出生住到九岁,哪一处有几个人、哪一处什么时候有什么动静,她闭着眼都知道。如今走廊里没有人,厢房的门窗都关着,门环上没有灰尘,是刚刚锁上的。
这宫里遣散奴才只有一个说法,就是这宫殿的主子失势了,皇帝通过减少奴才来惩罚她父亲。她在外面拼死拼活,她父亲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伏城收起眼里的戾气进了屋子后,见佟朝云病得躺在床上都起不来身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父亲怎么病成这样了?”她坐在佟朝云身边拉着他的手。
“就是风寒,有些咳嗽。”佟朝云笑了一下,“人老了,生病就不容易好。”
她知道父亲是在安慰她,她勉强笑了下,“那父亲要好好喝药。”
她起身亲自把药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喂佟朝云喝药,她一口一口地喂药。佟朝云喝到一半后咳起来,药洒在衣襟上。伏城拿帕子替他擦,擦得很仔细。
“太苦了。”他把碗推开一点。
“苦也得喝!”她强硬地继续喂,似乎这碗药喝完,她父亲就会好起来了。
佟朝云是实在喝不下去了,但看着伏城难过的样子,他硬撑着把剩下的药喝完了。
“我过两日要外出。”伏城把碗搁在几上,“我叫姝雅进宫来照顾父亲。”
“不用。”佟朝云摇头,“他刚成婚,家里事多。我没事的。”
“这宫里人少,女儿不放心。”伏城坚持着要让姝雅进宫,皇帝宠姝雅,她想着姝雅来了,不知道皇帝能不能看在姝雅的面子上对父亲好一点,起码给父亲宫里放几个宫人伺候啊。
佟朝云累的闭上眼睛,“好吧,你跟他说,父亲好着呢。等好些了,你再让他来。”
伏城看着睡了的佟朝云,站起来把被子替他掖了掖。
“父亲。”她在他耳边道,“我回来就来看你。”
“去吧。”佟朝云摆了摆手,“路上当心。”
伏城走后,永寿宫的大门就让佟朝云给锁上了,他是真的累了不想见任何人,就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姝雅来的时候都没有进去永寿宫,周姑姑说佟昭仪睡了,叫他改日再来。
“那我进来等他醒。”姝雅不肯走。
周姑姑依然没有让他进来,她叹了口气说,“奴才斗胆了,还是请殿下回去吧,昭仪病着心情不好,见到殿下想起一些事情,心情就更不好了。”
姝雅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知道佟朝云反对他嫁顾琛,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但他也不后悔,他张了张嘴好半天道:“和佟昭仪说,我改日再来看他。”
姝雅离开后去见了皇帝问佟昭仪到底是怎么了?皇帝说就是风寒过几日就好了,叫他别担心。皇帝看着姝雅离开后,想起那日佟朝云和她说,叫她别去看他了,让他自己安静地待几天。
皇帝想了想,她确实有三四日没有去看佟朝云了,也不知道他气顺了一点没。她想了想叫来了得胜,让得胜往永寿宫送一碟饽饽去,并看看佟朝云心情好些了没。
得胜捧着碟子去了,去了一刻钟,人回来的时候,那碟奶饽饽还在她手上,动都没动过,盖得严严实实。
“皇上。”得胜在殿中跪下,“永寿宫的门关着。奴才敲了门,里头有人应,说佟昭仪睡下了,不见人。”
她在门外求了好半天,一开始还有人回应她,后来干脆没人理她了,她这才悻悻地回来。
皇帝不相信的看着得胜,“殿门也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