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含泪地,恶心地看着皇帝,“你们的心是什么做的?可以这样无情。”
皇帝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要平衡朝堂。”她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比方才那把火更叫人心里发凉,“这一步必须走。”
“所以你们在一旁拍手叫好地看着这些孩子斗来斗去的!”
“你不懂。”皇帝的目光没有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臣侍读书少。”他站着手攥紧拳头,愤怒地看着皇帝“是不懂你们的博弈。可臣侍的孩子,不是你们的踏脚石。”
皇帝没有说话。
“让小四去封地吧。”他说不下去了,他累了,“她走了,你们愿意怎么博弈就怎么博弈。”
“朕培养她这么多年。”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不是让她当闲人的。”
佟朝云万万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他失望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是铁了心的要把伏城卷进这场争议里去了!
“皇上。”他语气轻柔地提醒她“难道忘了先皇的嘱托了吗?”
皇帝的脸一下子变了,“你再说一遍。”
佟朝云站着没有动,“皇上想历史重演吗?”
皇帝眼睛充血地红她一步跨过来,狠狠地抓住了佟朝云的胳膊。她的手很硬,掐得他手臂发麻。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很低,凑得很近,气息打在他脸上。
这件事,除了皇后、太后,和死去的二皇女的父亲,再没有一个人知道。
佟朝云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一点躲。
“奴才做宫侍的时候。”佟朝云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伺候过太卿。”
皇帝的手一紧。
“他犯病的时候,不光打奴才。”佟朝云看着怒火上头的皇帝笑了,她要拿他女儿做刀,那他就要她也尝尝他的怒气,“他还什么都跟奴才说。”
他顿了一下,看到皇帝果然要发疯了,可他还没说完呢。
“奴才在养心殿守夜的时候,为什么给皇上唱童谣。”他说得很慢,恐怕皇帝听不明白,“皇上就一点都没怀疑过奴才的话吗?”
皇帝的手松了,她身型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一次唱童谣,是那一年秋天。那一日御膳房进了新鲜的螃蟹,她多吃了两只,夜里起了一身的疹子。她做噩梦,惊起来,坐在床上喘。佟朝云跪在床前,说皇上梦里喊身上痒。
那一夜他给她唱了很久的童谣。
后来他又给她唱过几次。有一回他告诉她,皇上梦里担心南边的水患,在那里救人。又有一回,他说皇上梦里担心前线的战事。
每一次的借口都不一样。
每一次她都信了。
她不可置信地退了第二步,她一直以为,这世上谁都会骗她。大臣会骗她,后宫郎君会骗她,儿女会骗她。只有这个人不会。
他今天告诉她,他一直在骗她。
她转过身去,抓住案上的东西,一把全扫了下去。折子、砚台、笔架、茶盏,哗啦一声,全砸在地上。
她双手按在书案上,背对着他,肩膀在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朕。”
“皇上不是一直都这样对臣侍吗。”他的声音也哑了。
她转过身来,听见他说,“皇上有对臣侍说过一句实话吗。”
“你想听什么。”皇帝看着他,眼睛红地要滴血。
佟朝云知道今天话说多了,但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皇帝。
“伏城的城。”他把话咬得很清楚,“到底是哪个城。”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怪,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漏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连肩膀都跟着动。
“你既然都猜到了。”她笑完了,脸上一片空,“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
佟朝云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养心殿的正中,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愣是没有哭出声。
“皇上为何这么残忍。”他哭了一会后,抬手抹了一把脸,“为什么要这样对臣侍。”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前面的路,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血路。”他的声音全乱了,“失败了,她就没命了。就算让皇上如愿了,她也要背一辈子的骂名。那些大臣戳脊梁骨的滋味,臣侍想应该没有人比皇上更有体会了。”
他心灰意冷,还是想不明白,“何况这条路,没什么成功的指望。”
皇帝看着他站在那里,他瘦弱的肩膀塌了下去,人没有进来时候的气势了,眼睛里也没了光。
“你为什么一直不信朕。”皇帝也不懂,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信她,“当初朕说能护着你,你不信。这些年,朕可曾让你受过一点委屈。”
佟朝云叹了口气,“可臣侍的委屈,都是皇上给的啊。”
殿里静得听见外面的蝉声,宫人都躲得远远的,屋子里吵什么没人听得到,只听见屋子里砸东西的声音,吓得苏庆舟和得胜一哆嗦。得胜远远地看了一眼养心殿,这么多年了,佟昭仪还是和当初那个做奴才时候的他一样,能把皇帝气得失态啊!
“臣侍说了这么些年,臣侍只想孩子平安、顺从。”他看着她,“现在一个成婚之后连笑都不会笑了,一个要往死路上去。皇上还说没让臣侍受过委屈。”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他。二十年了,她说什么,他听什么。就是两个人吵架,也是他先让一步。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这样的话。
她听的心在滴血,她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把能给的都给了他,把不能给的也想办法给了他。她以为这一生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让他不必再低头不受委屈。
他居然说,他这一辈子的委屈,都是她给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去。
“佟昭仪。”她转过身去,“你跪安吧。”
佟朝云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后,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苏庆舟在殿外的廊下站着,看见他出来,脸色都变了,急忙迎上来。佟朝云从她身边走过去,一步一步下了台阶。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扶住了廊柱。
苏庆舟抢上一步,扶住他的胳膊。佟朝云整个人往下坠,一口血吐在石阶上,颜色很深。
“昭仪。”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扶我回去。”
---
永寿宫的宫人这一晚都没有歇。太医来说是急火攻心,开了方子。药煎上了,人却发起热了。
太医出来的时候,绕到了苏庆舟身边,“要和皇上说吗?”
苏庆舟看着陈太医沉默了,佟朝云吐血的时候皇帝没有出来,她也拿不准到底要不要说,她想了想后,“先看看吧。”
太医走了以后,苏庆舟回了养心殿。得胜说佟朝云走后,皇帝自己在屋子里坐着,不让任何人进去,屋子地上的东西都还没扫呢。
苏庆舟想了想在门外跪下,“皇上,佟昭仪回去之后,吐了血。”
她没说佟朝云是在养心殿外面吐血的,保全了皇帝的脸面,但这个事情不说又不行,谁都知道佟昭仪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皇帝的眼睛抬起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她什么也没有说。
苏庆舟伏在地上,不敢再开口。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一夜皇帝睡得很早,睡到半夜,她自己突然坐了起来。
屋里很黑。她没有叫人进来点蜡烛,就自己摸黑穿衣裳,披上一件外袍,一边走一边系带子。走到门口,守夜的人听见动静,慌忙跪下。
“皇……”
“不必跟着。”
苏庆舟已经醒了,穿着中衣站在廊下,看见皇帝往外走,立马远远地跟在后面。
夜里宫道上没有人,月色很淡。从养心殿到永寿宫这条路,皇帝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这一次走的时候她心情很复杂。
永寿宫的灯还亮着,宫人看见皇帝来了,跪了一地。皇帝摆了摆手,自己推开门进去了。
屋里点着两支蜡。佟朝云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红得不正常。两个宫人在榻边守着,正在替他换额上的帕子。
看见皇帝进来,那两个宫人吓得跪了下去。
皇帝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汗,嘴唇干得起了皮。
“下去吧。”皇帝摆了摆手。
宫人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皇帝在榻边坐下。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得烫手。她收回手,把帕子在旁边的水盆里浸了浸,拧干,叠好,重新搁在他额上。
她做这些事做得很慢很稳,“明明是你气的朕。”
佟朝云虽然烧得迷糊但还是知道皇帝过来了,但他不想多看她一眼。
她把手放在被子里去握着他的手,埋怨道:“怎么气性这么大。”
她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她说完了就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他缩了缩手不想和她接触,但她握得更紧了,她知道他醒了还在和她生气,不想见她。可她也没有办法啊,朝堂平衡就得有人出来制衡太女,最好的人选就是小五的裴家。这样不仅打破了太女皇后在朝廷上的绝对优势,还可以让伏城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她要不要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