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隐和时无忧并排走在后面,隔着约摸一臂距离。
时无忧安静走在他身侧,银灰长衫被灯火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辉光,显出一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松弛与从容。灯笼光在他面孔上流转,忽明忽暗。分明是那张平平无奇的元肆脸,此刻瞧着,竟也不那么寡淡了。
谢隐余光扫了一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戳了一下。
还挺……顺眼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在心里哐哐给了自己两巴掌。
顺眼个屁!清醒点!
定是那千阙楼里的食脑蛾鳞粉残余作祟,浸在肺腑里一时半会儿散不尽,才叫他在灯影里看走了眼。一个前世亲手讨伐过自己的仇人,一张丢在人群里认都认不出来的路人脸,有什么好顺眼的?
他在心里把千娇夫人翻来覆去骂了三遍,骂完,又想起另一桩更要紧的事。
话说回来,这趟出门,他原本只是想着随便挑两个不紧要的线索,把时无忧拐出来集中骚扰一番,好把人劝退。谁料这阴差阳错的,还真摸到了阴油链的源头线索。照这么查下去,保不准真能查出些有分量的东西。案子进展越深,两人配合得越好,换搭档之事便越难操作。
不行,他得抓紧时间,尽快把时无忧整跑。
交货的日子在后天,期间尚有一日两夜的空挡,没什么正经差事,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这几天交手下来,他已经看明白了。寻常手段对时无忧全然无用。不管是言语撩拨还是肢体骚扰,这人总能轻易化解,有时甚至暗暗反将一军,逼得他自己先臊得慌。
可归根结底,元肆与李百岁既无交情也无渊源。时无忧不翻脸,无非是出于涵养和对搭档关系的维护。还有什么方式能既不越界,又不猥琐,还不落人口实,但又能功效倍显呢?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路,忽然灵光乍现。
精神荼毒。
倒是还没试过这个。
清心药田那一个月的遭遇,此刻忽地涌上心头。那些围追堵截、情诗轰炸、月下守候、魔音贯耳……种种不堪回首的画面在脑海中次第闪过。当时他只觉烦得要命,如今抽身出来再想,却品出了另一层门道。
那些人之所以令他痛苦,根源无非就两条:
其一,那些人喜欢他,他不喜欢那些人。
其二,他不喜欢那些人,那些人却偏要死皮赖脸地缠上来。
取其精髓,他完全可以如法炮制。
先对时无忧假诉衷肠,等对方明确拒绝之后,再效仿清心药田那些人的做派,来一轮不屈不挠的深情追逐。以时无忧如今的洁身自好,不出三日,保管见了他都倒着跑。
毕竟满打满算,李百岁跟元肆认识也才不过四五天,突然跑来真情告白,时无忧定会觉得此人轻浮浪荡,脑有贵恙。
更何况他是个男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戴罪阴修,还长着一张与时无忧前世亲手讨伐的魔头一模一样的脸。但凡时无忧没得失心疯,有一丝理智尚存,都不可能应下这等荒唐事。
时无忧能忍受一个过分热情的事儿精同僚,难道还能忍受一个死缠烂打的男性追求者吗?
再说了,明灯会又没明文禁止同僚之间谈情说爱,只要他把握好分寸,态度摆得足够真诚,作出一副“我是真心实意想追求你”的可信姿态,时无忧便挑不出理来,只能默默吃了这口苍蝇,乖乖换人。
妙哉啊,妙哉!
谢隐心里那只邪恶小人已经叉腰大笑起来。他嘴角压不住地疯狂上翘,差点在街上笑出声。
“李兄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王达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条胳膊大大咧咧地挂上了他的肩头,笑嘻嘻打趣道:
“从刚才起就见你一路偷着乐,莫不是想起了什么美事?”
谢隐正沉浸在计划得逞的畅想中,被这一下拍回了神。他侧头看向王达秉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想起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有主”的人了,做戏做全套,得跟别的男人保持距离才行嘛。
谢隐收了笑容,将王达秉的胳膊拎了下来,往时无忧那边靠了半步,清清嗓,做出一副略羞赧的郑重姿态:
“王兄,在下已有心仪之人,还望王兄以后举止上注意些分寸。”
此话一出,旁边那道沉默了一路的身影微微一顿。时无忧袖子底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偏开头,转向了另一侧的路边,表情不明。
王达秉来了精神,脸上笑意更浓了,凑近追问道:“哟,不知是哪家的闺秀千金,如此要紧?连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醋都要吃?”
谢隐眼角微抽,丫的你还挺八卦。
转念一想,这大街上人来人往,又有这两个临时队友一道,若他能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给时无忧来一番真情流露,保准让这位玄霜君当场石化,今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指不定明天一早就收拾包袱逃回神都。
反正他李百岁是个没皮没脸的厚脸皮人设,丢人也就丢这一回。等案子了了,拍拍屁股走人,天各一方,谁还能记得谁?
思及此处,他心下一横,笑回王达秉道:
“并非千金闺秀,而是位——杰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