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谈话间,谢隐便觉得那女人身上似乎有股令人不太舒服的违和气息,混在满屋子香氛里,若隐若现。他只当自己是疑心重,此刻经这风邪符一测,明白了。
祟源精气——邪物祟丹中凝聚的精华力量,非特殊手段提纯炼化不可得之。
这女人既敢用食脑蛾鳞粉招揽生意,多半也用了些类似的邪法来维持青春美貌。
方才他跟时无忧在屋子里布设了两道清新辟邪阵法,至今仍在隐蔽运转。这女人多半是受到符阵影响,体内祟气遭到净化消散,这才显出了原形。
王达秉把玩着茶盏,不解道:“倒也奇怪。这千娇夫人实际年龄不过四十出头,又身居富贵,平日里必然保养得宜。方才那一露馅,还没到最后呢,就已经比四十岁老多了。光看那手,跟个老太太似的。”
徐益拍一掌拍在桌沿:“保不准就是因为滥用邪物遭了反噬,蛀空了根本,才落得这幅鬼样。现在怎么办?追不追?”
他这人性子颇急,眼见对方好不容易露出马脚,便恨不能一鼓作气,当场将人按住要个说法。
时无忧端起茶盏,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轻声道:“等。”
“等?”徐益皱起眉头,“这女人破了相,这会子必然会回去设法修补。不趁这时候候拿住她的把柄,还等什么?”
他目光划过吊儿郎当的王达秉,落向谢隐,想征询一下这位似乎为人尚可的阴修意见。见对方从椅子上站起身,徐益立即抚掌而起,就要往门口走。谁知谢隐转了个身,又在一旁布着菜肴的桌子边坐下了。
谢隐抓起筷子,在桌上齐了齐,夹起一块子凉菜送进嘴里。
徐益:“……”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喝茶心思吃饭!这俩人都什么毛病?
王达秉早知他按捺不住,见他急得难受,难得靠了回谱,站起身道:“此时确实是追踪的好机会,错过可惜。若二位另有打算,我跟徐正经先跟上去瞧瞧,晚些与你们汇合,如何?”
时无忧听了这话,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置可否,目光移向谢隐。
谢隐又夹了一筷子吃的送进嘴里,嚼得红光满面,一抬头,正好对上三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放下筷子起身,又从桌面上抓起三双筷子,分别散给几人,笑容满面道:“别急嘛,吃饱饭才好干活儿。来来来,这菜味道不错,别浪费了!”
……
一顶软轿沿着快活庄后街一路往半山腰疾行,拐进了药庄侧门。
庄内灯火通明,千娇夫人的两个贴身侍女走在前方,沿途指挥下人熄灯。到得主院时,四下已是漆黑一片。
黑暗中,两个侍女小心翼翼将人扶出轿子,送进卧房,关上门,这才重新点亮了灯光。
千娇夫人上半裹着绸巾坐在椅子上,只露出一对浑浊的眼睛,伸手挥退侍女:“出去,都出去!”
“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听到没有!”
嗓音沙哑枯槁,与方才的妩媚明亮判若两人。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道:“夫人,您身子不适,奴婢留下来伺候——”
“滚!”
两名慌忙称“是”,退出了房间 。
待大门阖上,千娇夫人终于松了口气。
遮身的掩饰扯落,露出一道枯瘦的人影。就从千阙楼回庄这阵功夫,她又老了不少。身型矮缩了将近一掌,肩背佝偻下去,浑身上下皱巴巴的,头发干枯灰败,整个人像一颗晒得干瘪的老枣。
她颤巍巍从椅子上起身,脚步一个踉跄,推倒了旁边的花架,跟着瓷盆一起跌落在地。
“咔嚓”一声脆响,花叶泥土四散。
来不及顾及满身狼狈,千娇夫人费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慢慢撑着墙壁往里走,停在一樽博古架前。随着上面一只瓷瓶被转动,博古架后方的墙面慢慢滑开,露出一处暗格,里面安置着一只繁复精巧的金属方盒。
千娇夫人抖着手抱出盒子,坐到案前,按序拨动盒面的机关筹片。盒盖打开,里面有几只并排陈列的琉璃瓶,一只盛着两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丹药,其余几瓶里面则是某种光华流动的浓稠汁液。
她伸手探向那瓶丹药,刚捏住瓶身,一道幽绿焰光倏地从身前卷过,带着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一只从暗处伸出的手里。
千娇夫人猛地回头。
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四个人,正是方才千阙楼里与她洽谈生意的那几个“药商”。
谢隐对着灯光晃了晃瓶子里的丹药。嗯,没错,祟气浓郁,与先前千娇夫人身上的那股气息同宗同源。
方才他说不急,自然是留了后手。这女人离场时,他便放了一只携有传送符傀虫跟踪,联通神识在暗处观察监视,时机一到,便带众人直接传送了过来。直捣虎穴,不比费心费力亲自翻墙上瓦跟踪强?
千娇夫人慌乱朝着门口大喊:“来人!来人啊!”
屋外一片沉寂,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