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无忧端起茶盏,观色嗅香,点头道:“千峰雪翠,好茶,夫人有心了。”
王达秉品了一口,神态享受地砸咂嘴,目光滑向千娇夫人鬓边,笑意浓浓:“茶是好茶,滋味顶尖,可比起夫人身上的香露芬芳,还是逊色了三分。”
他放下茶盏,挥手向鼻尖送风,做出一副仔细辨认的模样:“若在下没闻错,姐姐用的可是神都云芳斋的压轴臻品‘百花髓’?”
千娇眼中漾出几分惊喜:“这位公子真是慧眼识香。这香露确实出自云芳斋,妾身托了好些关系才匀来了这一瓶,你竟一口便闻了出来 ,看来也是个懂行的。”
王达秉笑着摆了摆手:“诶~哪里哪里,不过是在神都待得久了,见了点皮毛。据说此香露一瓶要酿制数年,缘者方得,市面上无从流通。姐姐这等稀罕事物都弄得到手,当真是好品味、好人脉。看来今天我们是找对人了。”
千娇夫人夫人掩唇低笑,连声道“过奖了”。
“不过区区一瓶香露,哪比得上诸位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在秦氏医馆担任要职,前途无量呢……”
两人你来我往,几轮彩虹屁拍得天花乱坠。
时无忧见火候差不多了,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什么百年黄精、七叶血灵芝,多是市面少见之物,需得要门路才能拿得稳。
“久闻贵庄货源广博,我馆每日接诊病患甚多,疑难杂症层出不穷,对这些珍奇药材的需求向来不小,请夫人过目。”
千娇夫人收了客套,接过清单细看。
“秦氏医馆果真大手笔,这上面的品类和需量,寻常药商可不敢接。”
她低眉一笑,端起茶盏润了润唇,“不过妾身这里的药材路子确实还算广,这些东西,多半都供得上。”
“如此甚好。”时无忧点了点头,手指在清单上依次点过去,讲明大致需量和质素要求,跟着询起货源价目、供配仓储等事宜。措辞专业,语态弛缓有度,俨然一副久踞此道多年的老行家做派。
谢隐在一旁听着,心道这人真是装什么像什么。
分明是临时抱佛脚编出来的说辞,这么条缕清晰、头头是道地讲下来,倒真像是来谈生意的。仔细一想,倒也不奇怪。鼎鼎大名的明灯会首席,谈判桌上不知跟多少老狐狸交过手,又与秦澈关系亲近,平日里多半没少接触这些医药行当。逢场作戏应付一个地方药商,自然是绰绰有余。
王达秉往前边凑了凑,同样目露惊讶。他本打算自己上场周旋,没曾想这位临时队友竟这般给力,一副久经沙场的老手架势,比他还能忽悠,牛逼。既有人出马打头阵,他也乐得清闲,索性安心打起了配合,见缝插根,该捧场时捧场,该递话时递话,跟时无忧一唱一和。
谢隐对这行一窍不通,插不上话,便跟徐益一道安静坐着,各自捧着茶盏装模作样。
他端起手边的千峰雪翠品了一口,卷在舌尖仔细转了转。
嗯,是茶的味道。
再品第二口,又转了转。
嗯,还是茶的味道。
并非味觉失灵,他向来对这些耗时费力的风雅之事敬而远之,口腹之欲只停留在“好吃”与“不好吃”两级。从前在修罗城里,底下人孝敬了好茶上来,不是转手赏给手下,便是叫人换了银钱充进库房,少有留着自己喝的。
此刻这千峰雪翠在他嘴里,与路边茶摊上三文钱管饱的大碗茶相比,属实分不出什么高下来。
罢了,牛嚼牡丹。
铺垫到位,见对方已然信赖无疑,时无忧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清单推了过去。上头只列了寥寥几样,俱是些打着擦边球的灰色材料。
“这些东西虽不摆在明面上流通,我馆确有需求。此前各处零星购置,总要费许多周折。若贵庄能稳定供货,价格方面,都好商量。”
千娇夫人目光扫过纸面,略略停顿了半瞬。
“其他几样还好说,只是这百鲜水和五蕴虫么……”
“几位初来乍到,怕是听了些外头的谣言。快活庄虽说药材生意做得大,这两样东西却是不敢碰的。旁的不说,光是官府那边就过不了明路,恐怕……”
王达秉道:“姐姐谦虚了。咱们做生意的,向来只看最后到手里的东西。至于来路……姐姐自有办法不是?快活庄这块招牌,不就是靠姐姐您立起来的么?”
千娇夫人笑而不答,将单子轻轻推了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谢隐端着那杯已然见底的茶,目光飘向正位主桌,暗暗琢磨着时无忧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千娇夫人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皱,皮肤像是被抽走了水分,迅速干瘪发黄,从指尖开始一路往上蔓延,光洁的手背转眼间便布满了浮凸的血管和斑纹。腕上那截露出袖口的玉白小臂,也跟着凹陷衰老。
这变故来的突兀,谢隐心头一动,抬眼看向千娇夫人的脸。
只见对方饱满水润的面颊逐渐松弛,一层一层向下垮塌,颧骨愈发突出,满头乌黑的秀发也失去了光泽,从发根处开始发灰褪色。
其他几人也察觉异样,视线都聚焦到了千娇夫人脸上。
千娇夫人见众人眼神不对,抬臂一看,瞬间变了脸色,慌乱扯过披帛遮住手脸。两名侍女见状,急忙上前将她挡在身后。
千娇夫人狼狈起身:“妾身突发旧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供货事宜明日再议……”
话未说完,人已被侍女遮拦着消失在门外。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突发旧疾?
“你们信吗?”徐益问。
王达秉看着谢隐手中亮起的风邪符,挑了挑眉。
“看来这位千娇夫人身上,秘密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