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个不认识字的脑子到底能记住多少,也许一句都记不住,但能记一句是一句吧。
“你怎么就不杀我?”瞎子说。
我被忽然说出来的话炸了一跳,反应了一瞬用一副他有病的目光看着他。
他盯了我一会儿,目光落下来,大步往前走。
“怎么?你跑这么快,不给小爷我求个饶?”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得很快,忽然有种忐忑,就像是只是想过一瞬间的想法被他洞悉,而我,并不想让他知道。
我看了看地面,如果我能是我,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从不想过害人性命。
然而黑不会变成白,白也不会见过黑。
我抬脚撵了他两步,他走得远,我刚抬脚,他转过身,往我这边跑。
我的手下意识就摸向身后的枪,直被他薅着脖领子将我压到地上,我还是握着。
“你的遗言留给你自个儿听吧,花三。”
我的目光错了错,看向天上的月亮,“那你得走山路,水路……”
他低下头,疯了似的亲我。
我懵了一下,牙齿磕在我的牙上,磕得生疼。
视线里晃了几下,就好像第一天晚上,我也是看见他这么晃。
分不清晃的人是他还是我。
只感觉自己应该是没动,是他推着我晃。
他的胳膊卡在我的视野尽头,把我箍在这方寸之间。
我看不到他的脸,却总能感觉他的发在他的颈肩,存在着。
我反应了一会儿,在这暗河边上,在这片随时可能有东西冒过来的鬼林子里。那吻又狠又辣,亲得我以为他要当场来上一发。
月亮晃得周围仿如白昼,冷空气顺着他的口腔灌进我的肺里,他的唇舌是唯一热的东西。
他松开我的时候,我的嘴麻了,脑子也是麻的。
一只手盖住自己脸,另一只还是握在那把枪上。
他抬起脸的时候愣了一下,我大概知道他在愣什么,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从身后拔出枪对准他。
瞎子看着我,顶了顶腮,脸上浮起一个笑来。
像是一头终于撕开披在身上那层人皮的野兽,露出底下一层滚烫的、不知名的内里。
我垂下眼。
那一刹那。
我好像从来也没认识过他。
那些压在冷言寡语的皮子底下的,只在私下里对我浅笑的血肉里的,那些偶尔恬静脆弱的骨子里的。所有的东西,全都被他这么一个笑给掀翻了。
“等你出去的。”他支在我身侧,用指背弹我的枪。
我缓缓推动枪栓。
咔嚓一声。
金属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包里的鹦鹉一直在唔急唔急地叫着。
他看了包一眼,轻轻笑着,站起身,往暗河入口走。
头也不回。
银色的月亮和缅北旷野的风,在他的身后似水流波般流动着,吹弄着他的影子。
那一刻,我知道。
我未必说的,就也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