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唤我的劲头,比使唤他亲娘老子都顺溜。
我的狗儿子还能自己叼个盆去接水呢,他不行,他连胳膊都懒得抬。
一开始我还忍着,心想这是病号,肋骨断了嘛,动弹不得嘛,让让他。
结果这孙子蹬鼻子上脸,一天到晚“花三儿”“花三儿”地喊,喊得我脑仁疼,恨不得拿袜子把他那张嘴给堵上。
“花三儿,我要尿尿。”
我放下手里正搓着的衣服从院里跑过来,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光扶着人还不行,这王八蛋说头晕站不稳,我得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还得扶着他跟班。
就这个姿势,他还有脸低头看一眼,抬头冲我笑,笑得我手直痒。
“三哥,你这手法挺专业啊。”
我当时就想把他那个玩意儿拧下来。
“花三儿,我要喝水。”
我倒的水不热不凉,温度刚刚好,递到他嘴边,他喝一半漏一半,顺着下巴淌到胸口上,我还得拿毛巾给他擦。
他那张嘴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跟个漏勺似的,喝十次能漏八次。
我说你是嘴合不拢还是怎么着?用不用我给你找根针缝上。
他理所当然地仰着脖子等我去擦,那副大爷做派,活像宫里出来的。
小一在窗户边上歪着头看他,嘎了一声,学的就是他喊“花三儿”那调子。
“花三儿,我要吃饭。”
这更是重量级。外头买的不吃,说油大,说味精多,说咸,说吃完胃里犯恶心。
我花三儿在道上好歹也算是响当当一号人物,什么时候给人做过饭?
现在倒好,天天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面转悠,蒸鸡蛋羹、熬小米粥、炖骨头汤,变着花样伺候这位爷。
我就纳了闷了,踏马的这么多年,怎么没把这么挑剔的人给饿死。
“你不喂我,我怎么吃?”
“你肋骨断了,又不是手断了。”
“胳膊一抬就扯着胸口疼。”
我盯着他那张毫无愧色的脸,恨不得一勺子戳进他鼻孔里。
我认命地往他肩膀上一靠,呜呼哀哉地嚎:“用不用我嚼碎了喂你啊大爷?用不用?你点个头,小爷我现在就给你嚼。”
他偏过头来看我,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近在咫尺,里头的纹路我都快能数清楚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亲我一下。”
我直起身,端着饭盒:“干嘛啊,大哥?”
“你亲完,我就告诉你。”
我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亲哪儿啊。”
他舔了下唇。也可能没舔,是我看晃了,反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或许也是习惯了,伸着脖子就吻了过去。
他的嘴唇比我的温度高一点,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米粥的甜味。
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撑在了他身体另一侧的被子上,整个人半压在他身上,姿势别扭又危险,他断了的肋骨离我的胸口不到一拳的距离。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亲了不知道多久。
我直起身看他,心跳快得不像话。“说吧,你想说什么。”
他脸色变了变,复又直起身,视线落在我唇上,“你这么傻,以后死外头了怎么办?”
我直起背,指着他:“你无缘无故骂我做甚。”
“张飞还知道睡觉睁着眼睛,你知道啥?”
“我看你就知道个《三国演义》。天天拿张飞刘备挤兑我,等你死了我也得给你烧一本,省得你到地底下寂寞。”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很短,但眼睛里没跟着笑。
“我听到了严打的风声。”他忽然说。
我奇怪于他忽然拽出八百米的脑回路,戳了戳餐盒,挖了一口塞到他嘴里。
“正好你骨折了,能消停两天。”
我看着那张小脸鼓鼓的,像个仓鼠一样。
他比我小两岁,今年才21。
二十一,正是一个会里会往死里用的时候。
别人叫他瞎子,是因为他总是带着一副墨镜。有着一双在夜里能看清东西的眼睛,白天却不适应。
据说是沈爷跟人买的,打小就跟着他,没念过书,也没有名。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我又塞了一口。
第三勺的时候他抬手挡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看起来瘦,力气却大得跟牛一样,五根手指扣上来,我手腕的骨头被卡得生疼,动弹不得。
“干嘛?”我皱着眉。
“我一直都想退会,你想不想。”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抖了。
勺子磕在饭盒边上,脆响。
退会。
这两个字在道上意味着什么,我们俩都再清楚不过。这不是辞职,不是换个工作,这是当叛徒。
这个想法如果被人知道,就不仅仅是三刀六洞,横着出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