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一出来，我那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什么叫“睡都睡了，什么没摸过”？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上赶着给他卖屁股一样。

天地良心，当年那笔烂账要是从头撸一遍，我花三儿才是那个被坑得底掉的冤大头。

这事不能想，一想我就来气，来气就想踹他。偏偏他现在断着根肋骨，踹不得。

我憋着一口气，往床上躺进去。

当初到底是怎么能跟他滚到一张床上去的？

说起来，虽然道上叫他七爷叫我三爷，听起来像是排过座次的兄弟，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是沈爷的人，我是红爷的人，两家老大当年在南码那块地盘上挨得太近，近得跟两只关在一个笼子里的斗鸡似的，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

但凡有摩擦，两边都得摆人出来站场子，而作为各自大哥手底下最能打的那个，我跟他隔三差五就得在码头上碰一碰。

他说我轴得要死，我说他精得像条黄鼠狼。

我们俩谁也瞧不上谁，见了面就是火星撞地球，两句话不对付就要动手，搞得底下的小弟们也跟着神经兮兮。

小弟们饭馆里碰见了要干一架，澡堂子里碰见了也要干一架，发展到后来，光是眼神不对都能在街边抡起板凳来。

后来红幺做了个决定，带着我们整个堂口并入了沈爷的会。

我老大都低头了，我还能怎么着？只能跟着过来。

但人过来了，心里那口气没过来。

我凭什么要被他压一头？他算老几？

所以有事没事我还是找他打架。

今天你踹我两脚，明天我给你一肘子，谁也不服谁。

打得会里的兄弟们怨声载道，一有风吹草动就自动分成两派，跟随时要内讧反叛似的。

我琢磨着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一个礼拜总有那么几个兄弟因为屁大点的小事被送进医院。

今天这个缝了三针，明天那个胳膊吊了绷带，花的都是我的钱，丢的还是我的人。

于是我咬了咬牙，决定低这个头。

去找他那天，我拎着啤酒烤鸭和各色水果，在他家那一片城中村里绕了能有半个钟头。

他家那个破啊。

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皮剥落得跟得了皮肤病一样，电线杆上贴满了治疗性病和办/假/证的小广告。

空气里飘着一股下水道混着潲水油的味儿，拐了七八个弯之后，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卖进了贫民窟里。

一推开门，就看见他正在忙。

忙的不是正事。

是那种我最好别细看、他也最好别被发现的事。

给我乐得半死。

他关掉碟片，一副要杀人的目光看过来。

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来下他面子的，拎了拎手里的啤酒烤鸭各种水果。

“给个面子，谈谈。待会哥请你潇洒一回。”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下一秒就要从哪儿摸出把刀来。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收拾出一块地方让我坐。

那块地板怎么说呢——我花三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脏的，没见过这么脏的。黑得跟磨砂的一样，好像陈年旧垢专门养的。

问题是这瞎子平日里在外头打扮得也算人模狗样的，一身黑衣服干净利落，站那儿不说话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学校的大学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崭新的漂白牛仔裤，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盘腿坐了下去。

上供一样地拿出我买好的酒菜。

几杯酒下肚之后，我发现这孙子其实没那么难相处。

他不是坏，是防心太重，看谁都像要害他，所以处处都透着算计，就显得精得像个猴。

我跟他称兄道弟没一会儿，准备履行我说过的话，花把大的，去夜总会给他找几个配得上老弟的妞。

“我不去。”他说。

“怎么？看不起哥？哥可不是那种不舍得花子的，准给弟弟找个全X省最漂亮的妞，保准你看了就走不动道。”

“我怕有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要命，我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往前一个趔趄。

“玛德，要求还挺高，我还等给你找个处。”我心想这个弟弟真是不上道，这种价码都能一气点二十个了。

他往后一趟，靠在铁床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我也不要。”

“那你要什么？”我有点急了，心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要，这弟弟也太难伺候了，“你说，只要你说得出来，哥准保给你弄来。”

他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转瞬就落到挂着泡沫的空酒瓶上。

他拇指一掰，抠了瓶新的，往嘴里送。“道上都是谁强谁是哥，你凭什么口口声声自称哥。”

这酒算是白喝了。

我放下酒瓶，心里的火又开始烧了。

称兄道弟了半天，他在这儿等着我呢。我几乎就要站起来跟他干一架。

他抬了抬手，制止了我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打个赌吧，”他说，“赢了的当哥，弟弟得听哥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