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舒晚说。
傍晚时分,面包店打烊。叶敏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把小宝从儿童椅上抱起来,给他擦掉脸上的面粉。小男孩趴在妈妈肩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歪嘴企鹅面人。叶敏轻拍着儿子的背,看向舒晚:“下次来别隔那么久。记得红糖麻薯趁热吃,凉了就不流心了。”
她朝宋见微也点了点头,没有说“欢迎再来”,只是说:“下次不用带机器也可以来。”
宋见微关掉了机器。她把镜头盖旋上,放进包里。舒晚站在面包店门口,看着叶敏抱着小宝走进店后面的起居室,卷帘门完全落下来,门头上那盏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照着那块手写木牌。烤箱的余温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溢出来,混着红糖和发酵过度的面团微酸的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围巾裹在鼻尖。
“你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宋见微把机器包拉链拉好,“是不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接《生活场》。”
“嗯。沈总第一次跟我提《生活场》的时候,说想拍‘真实场景中的女性’。我当时没理解‘场景’是什么意思——不是厨房、书房、跑道这些物理空间,是人在里面不再需要熬的地方。”舒晚抬头看着那块手写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叶敏的面包店是她的场景。王师傅的灶台是他的场景。阿婆的巷子是她的场景。这些场景都不是为了被看见而存在的——它们自己就在那里,该发酵发酵,该出锅出锅。人只是刚好在里面。”
“你的场景呢。”宋见微问。
舒晚转头看她。面包店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小灯照在宋见微素着一张脸上,她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刚才取景器抵得太久留下的印子。就是这个人,用无数个日夜替她记录下城中村的豇豆、食堂后厨的膏药、菜市场鱼摊前退后的半步,帮她看清了她的场景——不是广告屏,不是红毯,不是直播间。是一个会帮她挑葱花的人旁边。
舒晚没有回答她自己的场景在哪。她只是说:“回吧。”
晚上八点,舒晚给沈一洲回了消息。她坐在书房里,电脑旁边放着那张相框——大二那年宋见微拍糊的操场背影。上次拍舒晚在家工作时,宋见微拍到了这个相框。今晚相框被挪到了台灯旁边,大概是舒晚这几天整理书桌时重新摆的。她打开邮件,给沈一洲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
“《生活场》我接。但我有一个条件:拍摄对象的选择标准不是‘成功女性’,不是‘有故事的女性’,也不是‘能代表某种价值观的女性’。是在自己的生活场景里不再需要‘熬’的女性。面包店老板娘、食堂退休师傅、城中村择菜的阿婆——她们算。我的纪录片导演——她也是。”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光标在“她也是”后面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加“因为她拍了我四年”,也没有加“因为她的镜头是我唯一不需要笑的取景框”。她只是点了发送。
过了十分钟,沈一洲回复。舒晚以为他会先谈拍摄预算或品牌植入。但他只回了两行:“收到。你列的拍摄对象很有意思,请宋导方便时把她的资料同步给团队。”没有提预算,没有提品牌,没有质疑“为什么要把纪录片导演列入拍摄对象”。
舒晚还没来得及回,沈一洲又追了一条消息。
“PS:陈经纪提醒我看《符号》粗剪。我看了两遍,厨房煎鸡蛋那场,你忘了开火。”
舒晚盯着这条消息,能想象沈一洲打字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吐槽,是那种阅片量极大的人在素材里发现细节时的职业性欣赏。她回了一条:“不是忘了开火,是开了火又忘了倒油。倒了油之后鸡蛋壳掉进锅里。最后那个煎糊的蛋我自己吃了——宋导一口没分到。”
沈一洲没有再回。隔了片刻,舒晚看到电脑上的工作群里,沈一洲把《生活场》的项目标签从“评估中”改成了“启动中”,备注栏写了一句话:“拍摄对象的定义请参照舒晚的邮件。另:现场拍摄时,给宋导留一盒不打折的鸡蛋。”
舒晚把这条备注截图,发给了宋见微。宋见微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煎糊的那枚也是好的。”舒晚看着这三个字,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弯起嘴角。她拿起桌上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发现保温杯杯盖上那道划痕被自己用大拇指反复蹭,蹭得比之前浅了一点。
十月底,何也的“城东菜市场调味品价格波动月度采样”终于完成了数据分析。他把报告发给周姨,附了一个简短的说明:“菜市场干货区十三号摊位的花椒品质最优。已实测。建议纳入食堂采购备选清单。”周姨回了一条语音,说她明天就去十三号摊位看看,又补了一句:“丁橙的猫片什么时候播?”
丁橙的《疫苗》在学校的校媒影像展上做了首映。她没有去现场——展映是线上直播的,她坐在机房沙发上,用何也的笔记本电脑看的直播。何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没拆的辣条。片子放到三花第一次给小黑猫舔毛那段时,直播弹幕突然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只有两条弹幕飘过。一条写着:“我的猫去年打完疫苗也是这样。好了之后就开始舔另一只猫。”另一条写着:“那只小黑猫把脸埋进三花肚子的时候,我听见它松了口气。”
何也把辣条拆开,递了一根给丁橙。丁橙接过辣条,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捏得辣条表面的辣椒粉簌簌地往下掉。她说了一句:“她们听到了。”
何也推推眼镜。“数据分析显示,”他的声音和平时汇报食堂菜单预测一样平稳,但镜片后面的目光不在屏幕上——落在丁橙手心里那截被捏碎的辣条上,“弹幕静默时长和当年《屋檐》在机房内部放映时周姨沉默的时长相当。两类观众都被你安放在同一个情感密度里。这是个有趣的规律。”
丁橙没有指出“周姨那次是被感动哭的,何也那次是说‘红薯没打折’的”。她只是把辣条塞进嘴里,然后把她养的那只三花抱过来——三花刚睡醒,被抱起来的时候一脸不情愿,尾巴甩了一下打在何也的眼镜腿上,又慢慢蜷成一团。小黑猫跟在后面跳上沙发扶手,踩了几下键盘,在何也刚打开的表格上删掉了一整列数据。何也没有第一时间按撤销,而是先看了一眼丁橙——她正把脸埋在三花肚子上,肩膀轻轻抖着,不是在哭,是在笑。
十一月初,周姨给王师傅换了新保温杯。还是王师傅亲手换的——和退休那天说好的一样。他把保温杯放在周姨值班室的桌上,不是全新的,是他自己从家里拿来的,深蓝色的,杯盖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和自己正用着的那个大概是同一批买的。周姨拿起来看了看,说你这个杯盖也花了。王师傅说,花了才用过。新的太滑,手上有油的时候拧不开。
周姨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旧保温壶从桌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旧保温壶的壶盖还是后配的那个,颜色和壶身不一样,但她用了很多年也没换。窗台上还放着她之前晒的橘子皮,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橘黄变成深褐,边缘卷起来,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清苦味——和城中村阿婆窗台上的橘子皮,隔了半座城市,却在同一个秋天被同一阵风吹得轻轻晃动。
舒晚在剧组酒店收拾行李的时候,从化妆包里翻出那只密封袋。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条大学时绑过马尾的深蓝色弹力发绳,边缘有些毛边,颜色洗淡了几度。那是阿婆捡到的、宋见微从城中村带回来、毕业前夹在帆布包里还给她的。她把密封袋拿在手里,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她把帽穗放进宋见微掌心时的温度。
她打开手机,给宋见微发了一条消息。
“宋导,下一场拍什么。”
宋见微的回消息的声音很轻,但舒晚觉得她就在旁边——和她一起坐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烤箱的余温还没散尽,红糖麻薯的甜味还粘在指尖。新换的保温杯映着屏幕一角,耳边是硬盘读写时细微的嗡鸣,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摄像机,正在为下一段素材备份。
“下一场——拍你对镜头说‘不用管我’。然后你就真的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