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传媒大学的银杏黄透了。
宋见微从图书馆出来,踩着一地金黄的叶子往机房走。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网址和一行密码。纸条是从她借的一本旧书里掉出来的——一个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校内网盘地址,她试着登了一下,居然还能打开。里面存着十几届学生影展的入围作品,最早的一部标注是1998年。
她打算今晚全部看完。
走到机房门口,手机响了。舒晚。
“你在哪。”
“机房。怎么了。”
“你过来一趟。我在宿舍。”
舒晚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不是哭,不是急,是某种被压得很平的、刻意的平静。宋见微把纸条塞进口袋,转身往舒晚宿舍走。
舒晚给她开了门。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三个室友都不在。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网页,页面花里胡哨的,标题写着“校园女神大赛——票选你心中的最美校花”。舒晚的照片被放在第一位,底下跟着一个数字:37421票。第二名的票数还不到她的零头。
“你看。”舒晚把屏幕转向她,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宋见微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舒晚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站在银杏树下,笑得恰到好处——不是她见过的那种真的笑,是那种“准备好被拍”的笑。“这是谁放上去的。”
“不知道。可能是某个社团,可能是学生会,可能是随便什么人在网上随便一搜。”舒晚把电脑合上,坐在床沿上,“他们不需要问我。我的照片到处都是。随便拿一张,放上去,然后大家投票。谁票多,谁就是女神。”
她在笑,但那个笑和屏幕里的一样——准备好被看的,防备的。
宋见微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可以让他们撤下来。”
“那更糟。别人会说——‘你看她多矫情,别人想上都上不了’。”舒晚把头发往后拢,用力扎成一个马尾,动作很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绑完之后她看着窗外那几棵银杏树,叶子黄得刺眼,就是照片里她站的那种树。她站过的、笑着的、被拍下来的那种树。“比这张脸更醒目的,是我对这张脸的反应——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宋见微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跟拍舒晚以来看过的所有素材——排练厅里对着镜子悬停的手、食堂里被挑到盘边的葱花、吊威亚勒出的印子、跑第四圈时剥落掉的完美。这些,投票的人都看不到。他们只看到那个鹅黄色毛衣的舒晚,站在银杏树下,笑给他们看。
“我能拍这个吗。”宋见微忽然说。
舒晚转过头看她。“拍什么。”
“拍你不参加这个比赛。”
舒晚愣了一下。“怎么拍。”
“不拍你的脸。拍你的手,拍这个网页,拍你把网页关掉的那一下。让观众看清楚你关掉它的动作。”
舒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好。”
宋见微回机房拿了机器。她这次没有调白平衡,没有测光,没有找角度。她在舒晚的宿舍里架好机器,镜头对准舒晚的手。
舒晚的手放在鼠标上。屏幕上的网页还开着,“37421票”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大概是有新评论。她没有点开看。她的食指在中指侧面轻轻蹭了蹭,是咬指甲的那个动作——宋见微在图书馆第一次拍她时就见过的。然后她挪动光标,移到标签页的叉号上,点了下去。网页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舒晚盯着空白的桌面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休眠,屏幕变黑,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拍到了吗。”
“拍到了。”
舒晚转过身来看她。屏幕关机那个瞬间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还没被命名为“轻松”的情绪,被压了很久,突然卸掉了一点点。宋见微按下暂停键。屏幕上定格着舒晚的手,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还没完全落下。那个距离,大概也是一毫米。
宋见微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说:“我之前在书上看到一个词。”
“什么词。”
“‘同意’。拍纪录片的人,最怕的就是你没经过对方同意。哪怕你拍的是真实,如果你没拿到对方的许可,那个真实就不属于你。”
她抬头看舒晚。“你刚才那个动作,是你同意的。你让我拍的。”
舒晚看着她,眼神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白,是被填满之后的安静。
“还有人这么拍过我。”她说,“只有你。”
十一月初,校园女神大赛的结果出来了。舒晚没有退赛,没有抗议,没有发表任何声明。她只是再也没有点开那个网页。
一周后,大赛主办方在礼堂搞了个小型颁奖仪式,把获奖照片打印成巨幅展板摆在门口。舒晚那幅银杏树下的照片被放大了无数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有人拍照,有人合影,有人说“太美了”。
舒晚没有去现场。她在宋见微的机房里,坐在她旁边吃一盒已经凉了的炒河粉。宋见微在剪片子——那个“不参加比赛”的片段被她剪进了之前的素材里。排练厅的镜子、操场的跑圈、食堂的葱花、手腕上的印子、关机那一瞬间的食指,拼剪成一个粗剪版。她还没给舒晚看。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看。”舒晚吃着河粉,腮帮子鼓起来了——宋见微心想,就是这个表情。
“还没剪完。”
“你都剪了几个晚上了。”
“因为难。”
“难在哪里。”
宋见微停下鼠标,转过身来看着舒晚。机房的灯光很暗,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薄。她不像舒晚那样在任何光线下都好看,但她认真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不会被任何光线改变的东西。她斟酌了很久,说了一句放在以后也会让在场所里有人都记得的话。
“你这张脸会让所有观众都先入为主。”宋见微看着她的眼睛,“我希望看完的人能忘记你长什么样——只记得你是什么样。”
舒晚难得收起了所有表情。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道:“除了你,大概没人会对我说过这种话。”
宋见微转过头,继续拖动时间线。舒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河粉挂在筷子上,凉掉了但是还在冒热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机房里的沉默不是空白的——是满的、是一粒一粒的、是被一个拍纪录片的女孩子一个字一个字放进时间线里的。
同一周的周三,宋见微的第二个纪录片作业被老师在全班面前点名了。不是表扬——是没有被点名表扬。她的作业拍了学校附近即将被拆迁的老街,拍了住在那里的三个老人,拍了他们最后一次坐在街边下棋。她觉得自己拍到了好东西——一个老人把棋盘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棋盘上多停了三秒。那三秒钟,她反复看过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那是一个时代的停顿。
但是老师没有提那三秒。老师只说了一句:“技术很好,但太远了。你的镜头一直在街对面,从来没跨过去。”
宋见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把这句评语记在了笔记本上。她不是不同意老师的评价,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自己。跨过去——怎么跨?她拿起机器的时候,就已经在想怎么构图、怎么调焦、怎么抓光线了。她一拿机器,世界就进了取景框。这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离任何东西都很远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