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陆时寒打来电话,说项目所有权的裁定结果出来了。
沈辞当时正在工作室整理咨询记录,接到电话的时候手边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是谢衍早上来的时候放在他桌上的。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降温,咖啡多喝了半杯”,沈辞看到的时候笑了半天,不知道这个“多喝了半杯”是提醒自己还是提醒沈辞。
陆时寒的声音比上次冷静多了,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不咸不淡的调子:“裁定结果出来了。项目知识产权归谢衍所有。谢氏放弃上诉。”
沈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谢氏放弃了?”
“对。他们的律师团队评估之后觉得胜算不大,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的证据曝光。谢氏最近在谈一笔融资,不想有负面新闻。所以他们选择接受裁定,私下和解。”陆时寒顿了一下,“和解金比我们预期的低,但谢衍不需要放弃任何权利。项目的所有权是他的,他可以自由处置。”
沈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还在闪的灯管,觉得今天它闪得没那么烦了。
“谢衍知道了吗?”
“我刚跟他通了电话。他比你冷静。”陆时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说‘知道了,谢谢陆律师’,然后就挂了。你回头看看他是不是在哭。”
沈辞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给谢衍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很冷静?”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发了一段语音。沈辞点开,听到谢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拼命装没事:“我没哭。”
沈辞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笑了。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确认谢衍说完“我没哭”之后有一个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很小很小,但沈辞听到了。
他没有拆穿,回了一个字:“行。”
对面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只有一秒。沈辞点开,听到谢衍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别人听到:“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工作室今天没有预约了,那盆绿萝他早上浇过水了,垃圾也倒了。没什么必须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现在。”他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然后他关了灯,锁了门,下楼。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西沉了。沈辞走在巷子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铺满梧桐叶的地面上,踩上去沙沙的。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上楼的时候他改了主意,没有先去谢衍的门口,而是回了自己家,换了拖鞋,洗了手,然后才去敲谢衍的门。
敲了三下。
门开了。谢衍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沈辞没见过的浅灰色卫衣——领口很新,标签还没剪,露出了一个小角。他大概是接到陆时寒的电话之后去翻了一件没穿过的新衣服出来,但忘了剪标签。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严肃,像一个在努力控制自己不笑出来的人。
“恭喜。”沈辞说。
谢衍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侧身让沈辞进去,关上门。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页纸——法院的裁定书,打印出来的,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手攥过又抚平的。旁边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没喝过。
沈辞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几页纸看了看。法律术语很多,他看不太懂,但看到“项目知识产权归属谢衍”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震了一下。他把纸放回茶几上,抬头看谢衍。谢衍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那几页纸,表情有点恍惚。
“谢衍。”沈辞叫他。
谢衍的目光从纸上移到沈辞脸上。
“坐下来。”沈辞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谢衍坐下来了。他没有靠在沙发靠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动——拇指绕着拇指,一下一下的,和上次在法院走廊里一样的动作,但这次节奏慢了很多。
沈辞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他就坐在旁边,把一只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掌心朝上,和上次在法院走廊里一样。
谢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沈辞的掌心里。和上次一样——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把手搭上去,像把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暂时寄存。
沈辞合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巷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过了很久,谢衍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拿到项目了。”
“嗯。”
“我可以自己做公司了。”
“嗯。”
“我可以……”谢衍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可以正常地活了。”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掏,掏一个,确认一下,再掏下一个。
沈辞握紧了他的手。“你本来就可以。只是有人挡了你的路。现在路通了。”
谢衍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的肩膀在沈辞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不是突然塌下来的那种松,是像一件被拧得很紧的毛巾,一点一点地被松开,纤维慢慢恢复原状。
“沈辞。”
“嗯。”
“我想做一件事。”谢衍转过头,看着沈辞,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光,“我想把公司注册在我现在住的地方——就是你隔壁。用那个地址。”
沈辞愣了一下。“那个地址?八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
“嗯。”
“你打算在杂物间里开公司?”
谢衍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杂物间。是我的房间。我收拾一下,放两张桌子,一台服务器,够用了。”他顿了顿,“等以后有钱了,再搬。”
沈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又好笑又心疼的执着。他不是没钱租一个好一点的办公室,他只是不想换地址。因为换了地址,他就不在沈辞隔壁了。
“行。”沈辞没有拆穿他,“你注册,我给你当第一个员工。”
谢衍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沈辞看到了。
“你不是员工。”谢衍说,声音闷闷的,“你是……合伙人。”
“有区别吗?”
“有。员工是雇的,合伙人是……”谢衍顿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声音越来越小,“合伙人是一起的。”
沈辞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耳朵,把“一起的”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他松开谢衍的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翻出了两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
“今天你请客。”沈辞说,从墙上拿下围裙系上,“我给你做一顿饭。虽然没你做的好吃,但你得吃完。”
谢衍跟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沈辞笨手笨脚地洗西红柿、切西红柿。他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案板上还溅了不少汁水。他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用手指捞了好几次才捞干净。
谢衍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沈辞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
“笑什么?”沈辞问。